阳光从四面八方涌入，将满室的鲜花照得色彩斑斓。
水晶花瓶错落有致地摆放在花厅各处，鲜花需要每日换水、修剪枯萎的花瓣和叶片，必要时重新调整花束的造型。
艾露将手推车上的换水工具依次取下，开始了今天的花瓶维护工作。
白色蔷薇，三朵有两朵状态良好，剩余一朵外层花瓣微微泛黄，需要摘除。
【你不用每天都来等我。】
手中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泛黄花瓣下方的枯茎。
淡紫色的铃兰，细小的铃铛型花朵垂挂在纤细的花茎上。换水，加营养液，擦拭花瓶外壁的水渍。
【那可是三千四百万金德拉。】
手腕转动，清水注入花瓶，发出清亮的声响。
第三只。深红色的大丽花，花瓣层层叠叠如同小型烟花。花茎过长了一些，需要修剪一厘米以便更好地吸水。
【我最讨厌的就是事后道歉】
艾露轻轻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
少女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满室的花朵。
如果有一天。
如果有一天能把那些钱全部赚到。
把催款函全部解决，把压在莉赛特肩上的重担卸下来。
到那个时候，莉赛特一定会笑的吧。
像小时候那样仰起头，笑得毫无保留。
嗯，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无论做什么都值得了。
"等着我哦，莉赛特。"
银发少女轻轻俯下身子，沁人心脾的花香流入鼻中。
少女对着手中那朵白色蔷薇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重新插回花瓶中。
花瓣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安静而脆弱。
******
十一点二十分。
花厅的工作完成之后，按照流程接下来是准备午餐前的点心和茶水。
艾露推着手推车回到一楼东侧的厨房。推开厨房的门...
"…？"
她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厨房的操作台上，她今天早上整理好的调料瓶全部被打乱了顺序。
本该按照使用频率排列在灶台旁的常用调料被挪到了最高的那层架子上，以她的身高完全够不到的位置。
"…"
虽然没有证据证明是谁做的。
但答案实在是太过显而易见了。
艾露没有说什么，只是搬来了一把小凳子，踮着脚尖一瓶一瓶地把调料重新取下来。
没关系。
这种程度的事情，不算什么。
比起莉赛特现在承受的痛苦，这种事...
她将调料瓶重新排列好，开始准备下午茶的点心。
今天打算做的是柠檬蛋白霜塔，昨天注意到安洛莉尔对酸甜口味的接受度似乎比较高。挞皮需要提前烤制，蛋白霜需要打发到硬性发泡的状态，柠檬凝乳的酸甜比例要反复调试。
她熟练地将面粉、黄油和糖粉混合，指尖微微释放出一点温热的魔力辅助黄油的软化。
等待挞皮烘烤的间隙，艾露开始制作柠檬凝乳。
新鲜柠檬切开，汁水在小碗中汇聚成一汪澄黄。
"哎呀——"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一声刻意拉长的惊呼。
艾露猛地回头，看见了玛格丽特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
而玛格丽特的手中，正拿着一只水壶。
那只水壶此刻已经歪了。
壶中的水正顺着壶嘴倾泻而出，"哗啦"一声全部泼在了艾露身前的操作台上。
水流四散，冲散了她刚刚量好的调料，浸湿了切好的柠檬片，流过台面边缘"滴答滴答"地落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小片水洼。
"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小心打翻了！手滑了嘛...真是的，这把水壶太沉了。"
她把空了的水壶随手放在台面上，往后退了一步，非常自然地避开了地上的水渍。
"哎呀呀，地板湿了。小姐走过来滑倒了可就不好了，麻烦你赶紧擦一下吧？毕竟这也是你的工作范围内的事情嘛。"
艾露站在原地，看着被毁掉的半成品和满台面的水渍。
少女的嘴唇动了动。
她好想说些什么，什么都可以。
"这不是我打翻的..."
这句话已经组织好了，就在舌尖上。
快说出来啊，拜托了...。
但是当她对上玛格丽特那双带笑的眼睛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
声音卡在了嗓子里，一个音节都出不来。
"…"
"嗯？怎么了？想说什么吗？"
"…没、没有…"
"那就赶紧收拾一下吧。"
为什么...我总是会这么软弱...。
为什么就是不能...不能好好开口传递自己的想法...。
即便是被人做了这样的事情，也没有反抗的能力。
玛格丽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蹲下去开始擦地的银发少女，嘴角勾了勾。
然后她偏头对站在门外等着的菲奥娜低声说了什么。菲奥娜点点头，快步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了。
啊啊，她们去找大小姐了。
艾露跪在厨房地板上，用抹布擦拭着那片水渍，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委屈。
好吧…也有一点委屈。
但更多的是恐惧。
如果大小姐看到了这一幕...厨房一片狼藉，午餐准备工作被中断，地面全是水，她会怎么想？
会觉得是自己无能吧。
会觉得"花了四天观察，结果也不过如此"吧。
会说"你可以走了"吧。
然后...
然后就没有每天270金德拉的报酬了。
就...帮不了莉赛特了。
这个念头像一桶冰水浇在了头顶。
艾露攥紧了手中的抹布，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
不行。
不能被赶走。
绝对不能。
但是她现在能做什么？解释吗？
如果解释了但大小姐不信怎么办？如果被认为是在推卸责任怎么办？如果...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一万种糟糕的可能性在脑海中同时绽放，像烟花一样绚烂，但每一朵都是灾难的颜色。
"怎么办…"
极小的，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从唇间漏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好想继续工作。
无论如何都想留在这里...
"...这是什么情况？"
一道冰冷到了极点的声音从厨房门口响起。
艾露的肩膀猛地一颤。
“噫...！”
她抬起头。
安洛莉尔·克里斯塔贝尔站在那里。
粉色的长发今天扎成了一个松散的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穿着象牙白的荷叶领衬衫和高腰深蓝色长裙。
她的深蓝色眼瞳直直地注视着眼前的场景。
跪在地上、浑身狼狈、手里攥着湿抹布的银发少女。
满台面的水渍和被冲散的食材。
安洛莉尔的脸色变得铁青。
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贵族大小姐被触怒时特有的、冷冽到极点的不悦，深蓝色的眼瞳在瞬间暗流汹涌。
艾露看到了那个表情，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她一定是觉得我把厨房弄得一团糟...！
"我、我——"
嘴巴张开了，想解释。想说什么。
但大脑和嘴巴之间的线路像是被人剪断了一样，能输出的只有毫无意义的单音节。
艾露觉得自己的脸颊变得滚烫，从脖颈根部一直烧到耳朵尖。
怎么办，要是被赶走了的话。
莉赛特她...
拜托了，不要赶我走。
这些话全部堵在嗓子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冰蓝色的眼睛里水汽弥漫，她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安洛莉尔的表情。
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里只能发出近乎气音的碎片。
"那个…不是…我…"
安洛莉尔似乎并没有在意她想说什么。她的视线移动了。
从艾露身上，移到了她身后的两个人身上。
"玛格丽特。"
安洛莉尔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
但那是最危险的信号，犹如暴风雨来临之前空气中压抑的宁静。
玛格丽特的表情在一瞬间僵硬了。
"小、小姐？"
"菲奥娜。"
安洛莉尔无视了玛格丽特的话，又叫了另一个名字。
菲奥娜的脸色唰地白了。
"我给你们三秒钟。道歉。"
玛格丽特一时间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哈？小姐，您说什么？"
安洛莉尔偏了偏头，粉色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和她此刻绝对零度的表情并不相称。
"我说。"
"向她道歉。"
她抬起一根手指，指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艾露。
"小姐，您误会了，这是她自己，"
"你是在跟我说，我的眼睛有问题吗？"
整个厨房的空气都凝固了。
玛格丽特的脸色变得惨白。
"小，小姐…？"
"从头到尾，我全部都看到了。"
安洛莉尔迈步走进厨房，室内鞋踩在干燥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玛格丽特的心脏上。
安洛莉尔停在了玛格丽特面前。
她比玛格丽特矮了大约三厘米。但此刻从气势上来说，她像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冰山，而玛格丽特只是即将被碾碎的浮冰。
"计划倒是挺周密的。只不过你们似乎忘了一件事。"
"…什么？"
安洛莉尔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折磨猎物般的从容，
"二楼西侧走廊的尽头，正对着主楼梯转角的那扇窗户。我的书房，就在那扇窗户正上方。"
玛格丽特的表情彻底崩塌了。
"我今天早上一直在书房里看书。窗户开着。是呢，今天正好有兴致一看，就看到了有趣的东西。"
"...！"
菲奥娜的膝盖已经开始发软了。
安洛莉尔后退一步，重新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姿态，双臂交叉在胸前，
"所以，我再说最后一遍。向她道歉。"
菲奥娜第一个崩溃，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不对！"
玛格丽特咬了咬嘴唇，脸上的表情变换了好几轮，不甘，恐惧，愤怒，最终定格在了卑微。
"…对不起。"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安洛莉尔打量了她一秒。
"滚。我不想在今天之内再看到你们。至于你们的处分，等管家通知。"
"是！"
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厨房。
脚步声在走廊上急促地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厨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有水龙头滴答滴答漏水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