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洛莉尔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银发少女。
艾露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跪坐在水渍旁边，满脸通红。
呜呜...这，这是得救了吗。
大小姐没有在怪我吗？
她的睫毛还是湿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水汽。
冰蓝色的眼睛圆圆地瞪着，视线呆呆地望着安洛莉尔，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必须要努力，努力地向大小姐道谢才行。
怀着这样的想法，艾露用水汪汪的眼睛，诚挚的望向粉毛大小姐。
她当然不知道，光是自己的这个动作，就对安洛莉尔有着莫大的杀伤力。
"谢、谢谢您...！"
艾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或者说，是某种强烈的情感终于冲破了那道堵在喉咙里的墙壁。
艾露只是急切的说着，想要把自己的一切情感都告诉这位恩人。
"谢谢您…！非常感谢…！"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明显的鼻音，像是在拼命忍住哭泣。
小小的身体微微前倾，向安洛莉尔深深地低下了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谢谢您帮我…真的、真的非常感谢…！"
银白色的发丝散落在地面上，像一片倾泻的月光。
一开始听说雇主是个刁蛮的大小姐，还以为，一定会不讲理的被辞退。
然而，在自己遭遇到困境的时候，却是她伸出手来，挺身而出。
在莉赛特以外，还是第一个人，第一次会有人对自己这样——。
无论怎么道谢都不足够，无论如何都不能表达自己的谢意。
"…"
安洛莉尔别过脸去，用一只手轻轻拨弄着垂在颊边的碎发。
"…哈？"
语气是困惑的。
然而艾露却听出来，那是刻意营造出来的语调。
"谢什么？"
"因为您…帮我赶走了那两个人…还..."
安洛莉尔抬起一只手打断了她，深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慌乱，
"等等等等。谁帮你了？"
"…诶？"
"我才没有帮你。"
安洛莉尔的语速变快了一些，声音也微微拔高了。
"我只是刚好~经过而已。然后看到了...咳咳！不对，也不是特意要看的。只是那两个人很碍眼。一大早就在走廊上嘀嘀咕咕的，吵死了。我只是因为心情被她们搞差了，所以想骂人罢了！和你没有关系！"
她说完，用力地扭过头去，面朝着厨房另一侧的墙壁。粉色的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所以不用谢我。我根本，根本没有注意到你。哼。"
"…"
艾露愣愣地看着安洛莉尔的背影。
骗人。
明明您从头到尾都看到了。
明明您是从书房专门跑下来的。
但是艾露没有说出来。
嗯，就这样好了，不需要说出来。
因为做了好事却死都不肯承认的姿态，扭过头去只露出耳尖的侧脸，越是在意就越要装作不在意的笨拙的温柔。
全部都，好温暖。
艾露胸口里有什么东西暖洋洋地漾开了。
...安洛莉尔小姐，果然是很好的人啊。
虽然嘴巴很坏，态度高傲。
虽然要求苛刻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但是，骨子里是温柔的。
就像莉赛特一样，明明自己已经很辛苦了，却还是会转过身来对他说"笨蛋"，然后帮他把掉落的书接住。
"……嗯。"
艾露轻轻地弯起了嘴角。
那是一个很小的微笑，对比起营业的甜甜笑意，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程度。
但却是发自内心的，温柔的笑。
啊，我有多久，没有这样开心的笑过了呢。
大概自从莉赛特破产之后，我就把这些都忘记了吧。
"…那个，小姐。"
"…什么？"
安洛莉尔依旧没有转过身来。
"即使您说和我没有关系，我还是很开心。"
艾露用那双湿漉漉的冰蓝色眼睛注视着安洛莉尔的背影。
"能在这里工作，遇到您这样的主人，我真的很幸运。"
"...........！"
安洛莉尔的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粉色的马尾急促地晃了一下，绷紧了肩膀。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整个人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你是不是该去重新准备午餐了？！在这里磨蹭什么！厨房都被搞成这样了，赶紧收拾干净！还有我的柠檬塔呢！我今天下午想吃柠檬塔！快去做！"
"是！马上就做！"
艾露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跪得有些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银发少女连忙转身去收拾操作台。
安洛莉尔趁她转身的瞬间，飞快地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脸颊。
什么啊。
什么【遇到您这样的小姐真的很幸运】。
那种话、那种表情、那种湿漉漉的蓝眼睛配上那种软绵绵的声音...。
...那不是犯规吗。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刚才那副样子，有多么诱人啊。
安洛莉尔猛地摇了摇头，粉色的马尾在空中画了好几个圈。
然后她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厨房，几乎是逃出去的。脚步声"嗒嗒嗒"地快速远去。
跑了大概二十步之后，又突然减速。
大小姐是不会在自己家里跑着走的。
但比平时快了半拍的节奏，还是出卖了一切。
******
关于租借女仆的行业，有一段并不算太久远的历史。
大约在十七年前，"甜心铃兰"这类高级家政服务会所刚刚兴起的时候，业界的规则还远没有现在这么完善。
那时候是纯粹的时薪制，没有每日工作时长的上限。只要客户愿意付钱，一名外派女仆可以在同一个雇主家从日出一直工作到深夜。
这件事很快引发了传统女仆行业的大规模抗议。
原因也很简单。
如果一名外派女仆能以更高的服务品质、更灵活的雇佣方式来"替代"常驻女仆的存在，那么那些在贵族家庭服务了数年乃至数十年的专职女仆们，岂不是随时有被取代的危险？
罢工、请愿、示威，甚至有几个老牌女仆行会威胁要联合起来抵制所有外派公司。许多大贵族家中的贴身女仆都来自于附属的小贵族家庭，因此活动的规模很快变得不容小觑。
最终，王都家政服务协会介入调停，制定了一条至今仍在执行的行业规范：
【任何一名租借女仆，每日在同一名雇主处的服务时间不得超过八小时。】
这条规定保护了传统女仆的核心工作领域，毕竟八小时之外的时段依旧需要常驻人员来覆盖，同时也给了外派女仆合理的休息时间和接取多单的可能性。
而对于艾露来说，这条规定意味着...每天下午三点从克里斯塔贝尔府邸下班之后，她的时间就是自由的。
而这些自由时间里的大部分，她一直在逃避某件事。
******
塞利尔学院。
距离艾露上一次踏入这里非宿舍区的部分，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周。
两周前的她还是"艾尔维斯·克莱因"，银发蓝瞳、被误认为女孩子的神官科男学生。
两周后的今天，她是"艾露·克莱因"，银发蓝瞳、货真价实的美少女。
虽然说起来只有一个"维斯"的差别，但本质上，这完全是两种生物好吧。
少女站在学院正门外，仰头看着那扇铸铁拱门上方刻着的校名浮雕。晨风吹过来，撩起了她银白色的侧辫和校服裙摆。
对。校服。
梦中那个声音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不仅为她准备了全新的女生版学生证，上面的名字已经变成了艾露·克莱因，连学籍档案都被悄无声息地迁移了。从神官科·男变成了女。照片也换了。
就好像艾尔维斯·克莱因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入学起就是女生的艾露·克莱因。
…虽然不知道这种操作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也正因为如此，艾露这两周来一直没有去上课。
原因有二。
第一，这个学期她的学分本来就提前刷满了。
作为理论考试常年年级第一的学霸，艾露…艾尔维斯在上学期就已经超额完成了毕业所需的全部学分。
这学期的课程对她来说只是锦上添花，去了能提升绩点，不去也不会影响毕业资格。
不过绩点，换不来快钱。
而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快钱。
每一个不在克里斯塔贝尔府邸工作的小时，对她来说都是损失。
每赚到一枚金币，就离莉赛特的笑容更近一厘米。
所以她没有理由把时间浪费在"去教室坐着听她已经掌握的内容"上。
此外，她还没有做好以"女孩子"的身份出现在同学面前的心理准备。
…这一条才是真正的主要原因。
如果现在以"艾露"的身份出现，虽然长相本来就和以前的自己有七八分相似，但因为性别的巨大变化，应该不至于被认出来。
可万一呢？
万一有人觉得"这个女生长得好像以前那个被欺负的男生"呢？
万一搭话了怎么办？
被打招呼了怎么办？
不行。光是想想就胃疼。
所以这两周来，她一直选择逃避。
但是...今天不行了。
今天是奈格尔教授那门【基础炼金学】的大作业截止日。
这门课的大作业必须本人到场、在课堂上进行实物提交和口头答辩。缺席即为零分。
早知道就不选修这个了，呜呜呜。选修课挂科会加入档案，真是不可理解。
所以，无论如何，今天必须来。
"…呼。就这样吧。"
艾露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学院正门，瞳孔里有明显的紧张和犹豫。
但她还是走出了那一步。
...进去吧。
最多就是交了作业马上走。不用和任何人说话。不用和任何人打交道。低调地去、低调地交、低调地溜。
完美的计划。
她刚穿过正门的铸铁拱廊，脚步还没走出三米。
"哎...？"
一道熟悉得让她心脏差点停跳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不对。
那种语调和节奏是熟悉的。但在这个场景里听到这个声音，完全是预料之外的。
"那边那个银头发的小不点...。"
艾露的脚步僵住了。
等等。
这个声音。
怎么可能。
她机械地转过头。
然后她看见了安洛莉尔·克里斯塔贝尔，正穿着塞利尔学院的校服。
站在正门内侧的喷泉广场旁边。
大小姐，穿着塞利尔学院的校服。
……
…………
…等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