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店的焗饭确实足以让人啧啧称奇。铺满裹着浓郁奶酱的芝士烤得金黄焦脆,舀起一勺还能拉起琴弦一般的细丝,当中的培根同样也是焦香四溢。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并不是一个懂得享受美食的人。这份焗饭好吃是好吃,但我的心里并不会因此感到有多么的喜悦。
而坐在我对面的心见对美食或许比我更没兴趣。她仅仅是埋着头,像一台老式的火车,机械地用勺子一勺勺舀着焗饭,然后冷冰冰地往嘴里送。
这时候倘若问她「好不好吃」,一定会激发她固定的语言模板,然后用「好吃」来回应我。
我左手托腮,嘴里叼着汤勺,目光打量着对面的心见牌食物分解机。对于她来说这样就算还清人情了吗?倒不是我觉得她归还分量相比她欠我的人情来说太过轻盈,我本身其实并不在意所谓的人情世故。只是她给我一种难以忽视的微妙感。
为什么是吃饭呢?站在普通女高中生的角度上仔细一想,好像确实只能想到吃饭,送钱的话一般都不会这么做,也不能送一次性帮助券之类的,那太幼稚了。
我与心见两个人之间连朋友都算不上,她也不可能对我做到投其所好。不过我自己也做不到就是了。
心见似乎是感受到了来自我的目光,突然抬头看向我。我虽然并非处于什么亏心事进行中,但还是下意识地低头假装自己一直都是在认真吃饭。
在这之后,我就再也没敢抬头,害怕抬头后会与心见的视线撞上,然后被问及「刚刚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之类的。虽说不是什么犯罪预谋,但是感觉到时候会很尴尬,所以还是算了。
当我将自己的那份焗饭全部吞下肚后再抬头时,心见早已吃完了她的那份。她的坐姿与刚刚等待时一模一样,好像已经坐了很久,看上去没有活力,像是一朵蔫掉的花。
「心见小姐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好,我去结账。」
不太对齐的回应。心见小心翼翼地从位置上缓缓起身,踏着小巧的步伐向着柜台前进——她做什么好像都是小心翼翼的,仿佛她周遭的一切事物都是易碎品,只要稍不留神就可能酿下滔天大祸。
我也从位置上站起来。就这么坐在这里等她总觉得不太好,索性就走到餐厅门口等她。
后面还有其他行程吗?会有吗?心见只邀请了吃饭,说是要好好感谢我。感谢也确实是有,但是感觉真的就只是吃了顿饭,过程就像是从两格高的台阶上跳下,未免有些过于平淡。
不过其实就这样到此为止也没什么不好的。我高举双手,刚想舒服地伸个懒腰,但马上又意识到自己是在外面,就放低双手,只是小幅度地伸了伸背脊。
「抱歉,让您久等了。」
心见结完账出来了,她的存在感还是一如既往地飘渺,直到她出声之前我都没意识到有人正从店里走出来。
「您?」
「怎么了吗?」
除了一些商业化的场合,在日常生活中我还真没见过有对同龄人用敬语称呼的。但心见似乎觉得这是理所当然,就像她在知道我同为学生的身份后依旧用「月小姐」称呼我也一样。我也是潜移默化地受到了她的影响才会同样用「小姐」称呼她。
「嗯......没什么,那接下来还有什么事吗?」
我也懒得去指正什么,跟人讲道理讲常识之类的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不是什么足够推到世界高墙的异常,放着不管也不会怎么样。
「月小姐还有什么希望我做的事情吗?」
心见的语气依旧是那样地柔和,又或者其实应该说是无力,单纯就是被她那丝绸般的声线衬托得像是沁人心脾的花香,总是无意识地让人心生好感。
「嗯......没有吧。」
正如我所说的那样,我现在正处于一种无忧无虑的生活状态。就算遇上有人刻意来找茬,也能在第二天睡醒的时候忘得一干二净。
心见听到我的回答后,沉默地立着,像一根干枯的老树桩。
「留个联系方式吧,后面有事我再联系你。」
总觉得就这么结束的话心见心里估计会过意不去,留个联系方式也算是把偿还人情的主动权捏在了我手上,应该也能让她安心不少。
「好,那月小姐您说电话号码,我存一下。」
边说着,心见从书包里掏出一台黑色的翻盖机。在这个时代还在用翻盖机的学生确实有点少见了,有打工的话应该不至于消费不起,难道是因为不会用?好像更不可能。心见看起来也不像是那般死板的人。
总之我们在彼此交换完电话号码之后,便就此别过。
回家后的我通过浴缸来到13号世界,然后整个人呈现大字型平躺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
这个世界虽说再没有找到其他景观,但仍旧四季分明,至少气温上是这样。而且冬天还会下雪,湖面还会结冰。不过水的形态并不会影响传送门的使用,所以冬天甚至可以到这里来溜冰露营之类的,因为湖面结冰了,自然就不用担心带过来的设备会落水。
自从那次救下心见之后,我好像就避免不了地时不时会和她继续或多或少地扯上一些关系,而且这段关系日后好像还会继续延伸。
这段关系上一次沉浸的周期是一个多月,这一次又会是多久呢?兴许会是两个月,甚至是一年,又或者永远。人与人的关系变化特别快,最快的莫过于今天我还活得好好的,结果明天就死于车祸。所以就算与某个人突然永远失去联系,对我来说也不是一件值得惊讶的事。
秋色的晚风裹挟着圆月湖湖面的凉气,这是我最近刚给他起的名称,毕竟是我的世界我的湖,我自然有权给他起名,至少没有任何原住民站起来反对我。
我身上穿的制服还是夏季的款式,凉风很容易就能穿透衣物,直接性地侵袭着我全身上下的肌肤,凉飕飕的,让我忍不住直打哆嗦。
「回家吧。」
13号世界的气温总是比原本世界的要低上一截,不适合在秋季的时候穿着夏季的服装前来乘凉,至少下次应该多穿一件外套再过来。
我起身走到圆月湖边,打开传送门,然后拼尽全力纵身一跃,如果高度允许的话我还想试着像跳水运动员一样做做动作,毕竟只要落点是传送门,以任何姿势坠落都不会感到半点不适。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与心见的下一次实质性的相遇,比我想的要早了不少,大概就在几天之后的又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