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壮汉烦躁地抓了一把头皮:“这几天见没见过一个叫金大勇的人?”
李哲小声回道:“他是上门来管我要钱了。”
壮汉指甲在发茬上剐蹭出粗糙的沙沙声。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操,又是这套。”
一旁嚼着口香糖的跟班吹破了个泡泡,恶狠狠地附和:“大哥你听见没?金大勇那孙子……真他妈卷着这片地下钱庄的钱跑路了!”
领头壮汉一巴掌拍在工位隔板上,震得上面的笔筒直跳:“妈的,现在看百分之百没跑了!早前大成天天咋呼着要搞暗网赌球,给金大勇吹耳边风,老子就觉得那帮废物迟早要出事!”
李哲眼皮快速跳了两下,缩在椅子里没吭声。这帮人到底在扯什么?
就在这时,壮汉猛地扭头,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李哲:“喂,小子!你刚才没糊弄老子吧?具体哪天把现钞交出去的?”
剧烈的心跳声中,李哲迅速在混乱中抓住了一丝逻辑。他结巴着,恰到好处地挤出几分畏缩:“就……就前几天……不对,差不多一两周前吧。那晚是他主动找来我出租屋楼下,我当场拿了一沓现金给他抵债的……”
“咣!”壮汉一脚踹在铁皮文件柜上,发出一声轰响,“**妈的!那两个龟孙脑子抽风了?下面刚收上来的钱,直接带着玩失踪?”
逻辑严丝合缝地闭环了。
在这套严密的黑道借贷金字塔里,像金大勇和大成这种底层放贷人突然断联,组织绝不会怀疑是被一个社畜打碎骨头分尸了。唯一的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两人黑吃黑,卷款私逃”。
眼前的两个打手,连半根头发丝的怀疑都没落到李哲这只“小白兔”身上,只顾着冲空气疯狂宣泄着。
领头壮汉大手一挥:“干!赶紧找孙哥管的地下堂口传话,他们手底下的消息最灵通,先堵住这两个老鼠,别让他妈的溜出国了!”
就在李哲松了口气时。
壮汉突然回头。那张横肉丛生的脸猛地凑近桌面,极具侵略性地逼问细节:“姓李的,那两个倒霉催的点钞时,有没有说出往哪跑的屁话?”
李哲赶忙摇头:“没提没提!半个字都没提!他们收完钱转头就走,急得跟火烧眉毛似的,出去时候还嘟囔着赶时间!”
壮汉恶狠狠的继续说道:“啧,今天算你走运。往后要是接到那两条狗的消息,立刻打这个电话!不然真宰了你,听见没!”
啪!
一张黑底金边的硬壳名片被重重甩在塑料鼠标垫上。两人不再废话,大步流星地摔门离去。
玻璃门在弹簧的挤压下“砰”地闭合。
这一声闷响仿佛抽干了李哲最后的一丝力气,他双腿一软,直接瘫进了座位上。
“呼……”
冰冷的虚汗早把后背的衬衫浸得透湿。
周围装死了大半天的同事们,此刻像沙丁鱼一样涌了上来。
“李哲,吓死人了吧?没事了没事了,快顺顺气……”
“这两人干嘛的?怎么直接跑公司来找茬了?要不要去保卫室调个监控留底……”
只可惜李哲连抬手敷衍的力气都抽不出来。
帮派这群人,凭借着固有的黑道逻辑,完美地替他脑补坐实了金大勇携款潜逃的剧本。至少在短时间内,没有任何一条线索会引火烧身。
当下只要闭紧嘴巴,只要把那块遗留的手表低价变现,就能换点钱。
对,甚至可以借着这次被恐吓的名义,直接搬家避祸,换个地方重新开启安稳的同居生活。
叮铃!
裤兜里的手机突兀地振响。清脆的提示音在嘈杂的办公室里格外扎耳,那是二手交易平台的私信专有音效。
【买家:您上传的那宝贝还在吗?价格好说,我想走快捷直爽路子,现场直接交易。】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被这根名为“变现”的救命稻草打散。李哲眼睛骤然一亮,手指赶忙划开屏幕,秒回信息。
【李哲:还在!保存完好,没出。】
【买家:行。光看照片表层没磕碰。今天之内我直接开车去碰头交易。】
简直是天赐的奇迹。
被死亡阴影重重碾压过后,李哲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执念:套现!拿钱!去买最顶级的食材!
【李哲:没问题!崇各庄地铁站3号出口,标牌最亮那个升降梯门口,碰面行吗?】
【买家:妥了!今晚七点整见。】
太好了!
今晚就可以不再抠抠搜搜,直接去采购最顶级的奢侈料理,绝对能让赢九昭大人吃得尽兴!
……
崇各庄地铁站3号出口。
一名三十多岁的男人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径直朝李哲走来。
对方穿着整齐的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俨然一副职场精英的派头。
男人主动开口询问:“是卖表的吗?”
李哲动作略微拘谨地将手里的塑料袋递了过去:“对,是我。就是卖表的那位。”
男人拿出那块表来回翻看。
看着对方打开手机手电筒仔细检查表盘和Logo的样子,李哲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心里想着:“该不会嫌贵吧?看出来是假货要是当场发飙怎么办?”
短短十秒钟漫长得像过了一整年,男人终于抬起了头。
男人开口确认:“您之前说是收到的礼物对吧?”
李哲心虚地应答:“对,是一个认识的哥哥送的……”
男人语气笃定地给出结论:“仔细看了下,确实是假货。做工封边跟正品不太一样。”
接着男人又补充了一句:“看来您男朋友没跟您解释清楚啊。”
听到这句话,李哲瞬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假货被当场拆穿还是其次。
他心里想着:“男朋友是什么鬼?”
李哲尴尬地摆着手解释:“那个,我是个男的。不是什么男朋友,就是一个认识的哥哥。”
见李哲急着否认,男人又盯着他的脸打量了一番,神色间闪过明显的错愕。
随后男人急忙掏出钱包为自己刚才的发言道歉:“实在抱歉。是我冒犯了。主要是您长得太清秀了,我一时眼拙。”
男人动作爽快地开始点钱:“不过这表保养得很干净。就按咱们说好的痛快交易吧,这里是6万。”
李哲愣在原地:“不是说是假货吗,我可以给您算便宜点。”
男人摆了摆手拒绝了降价的提议:“不用了,这品相也算得上A货了。正好我急着用,谢谢您的好东西。”
对方打开手机,点了确认后,逃也似的打了个招呼就消失在夜色里了。
李哲看着余额里的钱,整整6万。
显然这笔买卖不仅成交了,对方甚至连价都没讲。
李哲站在积着水坑的柏油路面上走神。
街边的玻璃橱窗映出了他的倒影。
以往那张写满颓废与狼狈的失败者的脸庞,此刻却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光景。
也可能是郊区车站昏暗暖昧的灯光作祟。
镜子里那道纤细修长的剪影,配上刚刚过去一米七的个头,实在让人很难联想到一个成年男性。
那分明更像个长相精致的俊美少年,或者是个走中性风的女孩。
尤其是那张脸。
因疏于打理而长及下颌的短发,自然地修饰着他的脸型。
肤色白皙透净找不出一丝瑕疵,昔日那双如死鱼般空洞的眼睛里,如今竟流转着奇异的光彩。
他心里想着:“……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