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比她想象中要冷。
林安跪在冰凉的金砖上,额头贴着地,听见头顶传来翻书页的声音,翻得很慢,慢得像故意在晾着她。她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膝盖已经开始发麻了,才听见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
"起来吧。"
她站起来,依旧垂着眼,规规矩矩把双手拢在袖中。余光里,明黄案后的身影根本没看她,正低头批着一本折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像把她的存在当成了空气。
"你就是林侍郎家的小女儿?"
"回陛下,是。"
"嗯。"皇帝搁下笔,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把茶盏放下了。"你爹说你会写诗?"
"略知一二。"
"行,那回头皇后宫里缺人抄抄经、写写帖子,你去搭把手。"他随口说着,像是在安排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年轻姑娘家别闷在屋里,多出去走动走动,陪皇后说说话。她身边那些嬷嬷都老气横秋的,闷得很。"
林安轻轻应了一声:"臣女遵旨。"
"行了,退下吧。"
从头到尾,皇帝没抬头看她第二眼。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只在最初她跪下去时扫了一瞬,便再没落在她身上过。她行礼退出来,走出乾元殿大门的时候,晨风吹在脸上,她才察觉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紧张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不被重视,恰恰是她现在最需要的结果。一个刚进宫的女史官,如果第一面就被皇帝看重,那才是真正的催命符。林家把她送进来,是为了"陪皇后",那就安安分分地"陪皇后"好了。名声太大,在这座宫里就是最大的罪过。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放松了些。经过第一道宫门时,远远看见一个穿禁军甲胄的身影正靠在廊柱上跟旁人说话,背对着她,宽肩窄腰,腰间挂着佩刀。林安脚步没停,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那人恰好侧过头来——沈彦之。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自然地移开了,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林安也装作没认出他,低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擦肩时,她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坤宁宫西偏殿,案上第三格有本旧书,你翻翻。"
她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像没说一样。
回到独院时,花狸猫还在井沿上趴着,尾巴尖一摇一摇的。林安进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在屋里坐了片刻,把沈彦之那句话在心里翻了两遍。坤宁宫西偏殿,案上第三格,旧书。他什么意思?是在帮她,还是挖了个坑等她跳?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在这座宫里,所有突然递过来的东西,都得先当刀试一遍。
她起身推门,往坤宁宫方向走去。既然皇帝说了"去陪皇后",那就大大方方地去。至于西偏殿——顺路经过的时候,她可以"恰巧"走进去看看。
坤宁宫的西偏殿比正殿小得多,光线也暗,一排高及顶梁的书格靠墙立着,上面堆满了落了灰的卷宗和旧册。林安推门进去的时候,殿里空无一人,灰尘在漏进来的光柱里浮沉。她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案上第三格——那里确实搁着一本旧书,蓝皮线装,书脊上没有标题。
她走过去,把那本书抽出来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墨迹很新,只写了五个字:今夜子时,西角门。
没有落款,没有抬头。林安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把书放回原处,然后若无其事地拂了拂手上的灰,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西偏殿,她在坤宁宫正殿门口碰上了皇后身边的大宫女采芹。采芹大约二十五六岁,生着一张圆脸,笑起来很是和气,见她就招手:"林女史来了?娘娘正念叨你呢。昨儿御膳房送了一碟子新制的桂花糕,娘娘说给你留两块尝尝。"
"多谢采芹姐姐。"
林安跟着她进了正殿。皇后依然坐在案后描花样,见她进来,抬了下眼皮,笑了一下。"来了?别干站着,坐。采芹,给林女史倒茶。"
林安谢了座,规规矩矩在绣墩上坐了。宫女端上茶来,青瓷盏里浮着几瓣茉莉花。她端起来抿了一口,不烫,温度刚刚好。
皇后一边描花一边跟她闲聊:"昨晚睡得好吗?独院还习惯?"
"托娘娘的福,院子清静,臣女一夜安眠。"
"那就好。"皇后搁下描笔,抬起头端详了她一会儿,目光温和,但林安总觉得那双杏核眼深处藏着什么,"你今年十六了吧?"
"是。"
"十六岁,正该是花儿一样的年纪。我进宫的时候也是十六岁,一转眼都十几年了。"皇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听不出真假,"你年纪小,头一回进宫,有些事不懂也是常情。往后在宫里,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来问我。别把自己当外人。"
"谢娘娘恩典。"
皇后又跟她聊了几句家常——你爹身子可好?你嫡母待你如何?在京中可有交好的姐妹?——问得随意而琐碎,像个慈爱的长辈在关心晚辈。林安一一答了,答得恭顺温和,挑不出一点错处。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皇后挥了挥手让她退下了。林安起身告辞,往外走了几步,皇后忽然叫住她:"对了,林女史。"
她回头。
皇后仍低着头描花,声音淡淡的:"西偏殿那边灰尘大,平时没什么人去,你若是闷了想寻书看,记得先让采芹帮你扫一扫灰。我平日里不喜欢旁人乱翻那些旧东西。"
林安心头一凛,面上却纹丝不动:"臣女知道了,多谢娘娘提点。"
她退出来的时候,脊背上又浮了一层薄汗。皇后知道她去了西偏殿。这座宫里,果然没有什么事是能瞒住人的。
她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自己的独院。推门进屋,她把门闩插上,靠在门板上深深喘了几口气。然后她掏出袖中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今夜子时,西角门。
沈彦之。你到底是要帮我,还是要害我?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想了想,没有扔掉,藏进了琴匣的底板夹层里,和那柄剑放在一起。不管是什么,藏住了再说。
白天剩下的时间她没再出门,坐在窗前把《内廷礼制考》的初稿框架列了个大致的纲目。修礼制考是个名正言顺的活儿,谁也说不出什么。她提笔写了一下午,墨干了又蘸,蘸了又干,满纸的蝇头小楷写得端端正正。写到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去,她的笔尖忽然停了。
西角门,子时。她要去吗?
去的话,万一是个圈套,她这一脚踏进去就是万劫不复。不去的话,沈彦之既然能往坤宁宫里藏纸条,说明他在宫里有自己的路子。这样的人递出来的第一根线,她若剪断了,日后恐怕再没人愿意递第二根。
她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琴匣边蹲下身,打开底板,取出那柄乌木鞘的剑。她没有拔出来,只是握在手心,沉甸甸的,带着秋夜里冰凉的木质触感。
"师父,"她轻声说,"你说剑能杀人也能藏拙。今晚我给你开个张。"
她把剑重新裹好,没有放回琴匣里,而是用布条缠紧,贴着小臂绑进了袖管深处。玄微教过她一种绑法,手腕活动自如,但旁人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出来。她试了试手腕的灵活度,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吹灭了灯。
夜色彻底降下来了。她推开窗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了大半,正是最暗的时候。她关上窗,在黑暗里坐着,数着更漏里的水滴声,等子时。
等她来这座宫城之后的第一场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