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林安翻出了院墙。
她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头发紧束在头顶,用玄微教的缠法系得一丝不乱。白天那柄乌木剑此刻贴着小臂绑在袖中,随着她的动作纹丝不动。她脚底踩着轻功的步子,落脚无声,像一片被风推着走的落叶。玄微教了她九年,别的不说,翻墙的功夫她是真练到了家——从小到大翻林家后墙不下千次,从没被人逮住过。
宫里的墙比林家的高出一截,但她在城隍庙后院翻的可不止这个高度。一纵,一勾,翻腕撑住墙头,整个人就无声地翻了过去。落地时她顺势一滚化解了冲力,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辨了下方向,往西角门摸去。
夜里的宫城跟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那些朱墙黄瓦在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青白色,长而窄的甬道里只有风穿过的呜咽声。每隔一段路有一盏长明灯,火苗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林安贴着墙根走,每到一个拐角先停一息听动静,确认前方无人再继续前行。
快到西角门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洞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双臂抱胸,像是在等人。那人身量极高,即便在暗处也能认出轮廓。沈彦之。
林安在十步外停住,没有立刻靠近。她藏在一根廊柱后面观察了片刻——四周没有埋伏,沈彦之独自一人,腰间挂着佩刀但手没按在刀柄上,站姿松散,不像准备动手的样子。她这才从廊柱后面走了出来。
沈彦之抬起头看见她,目光在她那身夜行衣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穿得倒是利索。"
"沈大人约的是子时。"林安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停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来了。说吧,什么事?"
沈彦之没急着回答。他侧身推开身后那扇西角门——门没有上锁,一推就开了——示意她出去。林安迟疑了一瞬,还是跟着迈了出去。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夹成的夹道,头顶只有一线窄窄的天,月亮被云遮着,暗得几乎看不见自己的手。
沈彦之把门虚掩上,靠在门板上,这才开口:"你爹被人盯上了。"
林安的心猛地一沉。"谁?"
"户部那摊账,你爹做了十二年,你以为真的干干净净?"沈彦之压低声音,"江南盐商每年往京中送冰敬炭敬,经手的人里就有你爹。他收得不多,但架不住有人想查。"
"谁想查?"
"赵贵妃的人。"沈彦之偏头看了她一眼,夜色里他的目光清亮,"赵贵妃的父亲是靖难功臣,如今在兵部挂着闲职,但手伸得很长。江南那帮盐商里有一半是他家的门生,你爹在户部挡了他们的财路,他们早想换人了。"
林安沉默了片刻。她知道父亲那点事——冰敬炭敬在朝中是半公开的规矩,京官们十有八九都拿过,你情我愿,只要不过分就没人真拿这说事。但如果有人存心想拿这个做文章,伸到御前去告一状,那就可大可小了。尤其是眼下这个皇帝,刚登基三年,最怕的就是老臣"阳奉阴违"。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林安抬眼看着他,目光直直地钉进他的眼睛,"沈大人,你我素不相识。你一个禁军副统领,深更半夜约一个刚进宫的女史出来,就为了提醒她她爹有危险?"
沈彦之没有躲她的目光。他也看着她,那双在暗处依然很亮的眼睛像两枚淬过火的铁钉。"我师父生前跟你师父有旧。"他说,"你剑柄上那两道刻痕——一道横一道竖,底下两个字——对不对?"
林安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那两道刻痕是她自己刻上去的记号,除了玄微,这世上不该有第二个人认识。她盯着他的脸,手不自觉地往袖口里缩了一寸,指腹碰到了剑鞘的棱角。
沈彦之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但他没有紧张,只是继续说:"我师父姓陆,靖难那年是燕王府的一个幕僚。你师父玄微道人当年在河北救过他一命,传了他一套内息心法。我师父临终前跟我说——若日后见到一个使乌木剑的姑娘,让我替他照应一二。他在我面前念叨了三年,你说我会认错?"
林安的防备慢慢松了一线。她松开了剑柄,但没有完全放松。"你师父叫什么?"
"陆宗望。不过他在外面用的名字是陆四。"
林安深吸了一口气。玄微确实跟她提起过这个人——"河北有个姓陆的,学东西慢得很,但人厚道。"她记起来了。当时玄微说起的时候,嘴角是带着笑的。
"好。"她说,"我信你一半。剩下的一半,等我亲眼看过再说。"
沈彦之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你信一半就够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递过来,"里面的东西你回去看。看完烧了,别留。"
林安接过来,捏了捏,里面像是几页纸。"还有别的吗?"
"有。"沈彦之的声音低了几分,"这宫里盯着你爹的不止赵贵妃一拨人。坤宁宫那位——皇后——你最好小心她。她那天跟你说'西偏殿灰大',不是随口说的。你翻西偏殿书格的事,当天晚上就有人报到了她跟前。"
林安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白天皇后那句话她确实记在心里了,但沈彦之这么直白地点破,还是让她后背发凉。"她在宫里安了多少眼线?"
"整座坤宁宫都是她的眼线。你身边那几个宫女里有一个是她的人,你自己留心分辨。"沈彦之顿了顿,"另外,你明天要当心。"
"当心什么?"
"明天是你入宫第三天,按规矩要去各宫请安认人。赵贵妃那儿的人脾气不好,你去了多说多错。她今天已经在打听你了。"他直起身来,推开西角门,侧身让出一条缝,"回去吧。再待下去天该亮了。"
林安从他身侧闪进门内,走了两步又回头。夜色里沈彦之仍然靠在门框边,冲她点了下头。她没再说什么,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这次她没有翻墙,一路走回了独院。推门进屋时,她辨出天色还早,大约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她闩上门,没有点灯,摸黑坐到榻边,把沈彦之给的那个布包拆开。里面是几页薄纸,上面用工整的小字列着几行信息——某某太监隶属哪个宫、某某宫女在谁身边当差、谁跟谁有旧、谁跟谁有仇。最后面一行写着:"赵贵妃育有大皇子,皇后无子,宁嫔有孕七月。"
林安把这几行字看了三遍,然后划了火折子,点着纸角看着它烧成灰,把灰烬倒进桌上的香炉里搅散了。无子。皇后没有儿子。一个没有嫡子的皇后,在这座宫里站稳脚跟,靠的只能是她自己的手段。而赵贵妃有儿子,且是大皇子,如果皇后哪天倒了,赵贵妃就是离后位最近的人。宁嫔怀孕七月,月份不小了——这孩子是男是女,关系到整座后宫的未来走向。
她吹熄火折子在黑暗里坐着,把所有信息串了一遍。林家被夹在中间,她爹在户部得罪了盐商,盐商的靠山是赵贵妃的娘家,而赵贵妃又是皇后的死对头。她入宫表面上是"陪皇后",实际上她是被绑在了一个谁都不愿意沾的位置上。
她要帮谁?或者更准确地说,她不帮谁?
她想了很久,在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得出了一个最简单的结论。谁都不帮。谁靠近她,她先退三步看看清楚。谁想踩她,她也先退三步——退到安全的地方,再想办法让对方摔一个够狠的。
天亮了。她换回女官服,把夜行衣塞进琴匣底板的最深处,然后用冷水洗了脸,推门出去。今天要去各宫请安认人。赵贵妃那儿是第一站。
出了院门没走多远,迎面碰上一个穿桃红比甲的宫女,圆圆的脸,说话声音脆生生的:"林女史早!奴婢是坤宁宫派来给您送早膳的,娘娘说您刚入宫怕吃不惯御膳房的东西,特地让御膳房给您做了碗莲子羹。"
林安笑着接了食盒,道了谢。那宫女笑嘻嘻地走了,裙摆一荡一荡的。林安拎着食盒在门口站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食盒沉甸甸的,里面确实飘着莲子的清香。但她没有立刻吃。
沈彦之说,她身边就有一个皇后的人。是送早膳的这个吗?还是另有其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座宫里递到手上的任何东西,都先得搁一搁再看。
她把食盒放在窗台上,没有动。洗了手,整了衣,推门往赵贵妃的毓秀宫走去。
晨光里整座宫城渐渐活泛起来。宫女太监们端着水盆、捧着食盒在甬道上匆匆来去,各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吹熄了,透出白日的亮堂。林安穿行其间,目不斜视,走得端端正正,像一颗被嵌进棋盘的新棋子,还没人知道她该怎么走。
毓秀宫的门前种了两棵海棠,秋末了叶子落了一半,露出光秃秃的枝杈。门口侍立的小太监看见她,尖着嗓子报了名:"司籍女史林氏到——"
殿门内一个慵懒的女声传出来:"让她进来。"
林安迈过门槛,低头走了进去。殿中熏着浓烈的桂花香,甜得发腻。她余光扫见正中的软榻上歪着一个穿大红宫装的女子,年纪大约三十出头,面皮白净,身段丰腴,手里捏着一柄玉如意,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榻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女,低着头,脸上隐约有几道红痕。
林安跪下去:"臣女林安,拜见贵妃娘娘。"
赵贵妃没叫她起来。玉如意在掌心轻轻敲着,嗒,嗒,嗒,敲得人心烦。"你就是林侍郎家的小女儿?"
"是。"
"抬起头来我看看。"
林安抬头。赵贵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撇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倒是个清秀的。你们林家的人都长这张脸,清清淡淡,看着跟喝白水似的。"她扇了扇手,"行了,起来吧。你爹在户部当差,我这宫里有些账目要理,你既然通诗书会算数,回头过来帮我看看。"
林安站起来,垂着眼应道:"是。"
赵贵妃又敲了两下玉如意,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头对身边那个小宫女说:"春杏,今早叫你劈的柴劈完了?"
那小宫女缩着肩膀,声音细如蚊蚋:"回娘娘……还没……"
"没劈完你站在这儿做什么?滚出去劈。"
春杏快步跑了出去,经过林安身边时,林安瞥见她手腕上一道青紫色的淤痕,像被什么细的东西抽过。
赵贵妃的目光淡淡落在林安脸上,像是等着看她什么反应。但林安什么反应都没露,只是垂首站着,像一截老实的木头。
沉默了片刻,赵贵妃似乎觉得无趣了,挥了挥手:"行了,你下去吧。明天过来帮我理账,别迟了。"
林安退出来。走出毓秀宫大门的时候,晨光照在她脸上,温温的。她站在那两棵秃了的海棠树下,轻轻吐了一口气。
赵贵妃这个人,跋扈,刻薄,不把底下人当人看。但她不蠢——她要林安"过来理账",是把她从皇后身边撬过来踩一脚的试探。皇后召她入宫本就是个姿态,赵贵妃此举就是在打皇后的脸——你刚收的人,我转头就叫来用了。你们林家反正是条两头沾的泥鳅,我看你往哪边滑。
可林安早就想好了。她不滑。她站在中间,让两边都以为她会过去,然后哪边都不去。站中间的人最招恨,但也最安全。因为两边都想拉她的时候,谁都不敢先动手把她推走。
她抬步往独院走回去,路过一片小花园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读书声。那声音清朗而年轻,像是十四五岁的少年,抑扬顿挫地念着什么。她循声望了一眼,隔着几道月洞门,隐约看见一个穿石青色袍子的少年背影,坐在花园角落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正独自诵读。
这宫里能这么自在读书的少年,大概只有皇子了。
林安没有走近,只看了一眼便转开了目光,继续走自己的路。但她记住了那个声音——清朗的,年轻的,跟这座沉甸甸的宫城格格不入的。
像一截不小心落在铁砧上的柳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