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自渡

作者:御风摇 更新时间:2026/7/4 9:00:01 字数:2474

深夜的宫道比林安想象中要安静得多。

她跟着沈彦之穿过了三道宫门,每经过一道都有值夜的禁军盘问。但沈彦之把腰间的令牌举起来晃一下,那些人便退了开去,连问都没多问一句。林安垂着头跟在他身后,步伐轻而稳,像一个跟在大人身后的影子。

快到流云殿时,沈彦之在一道月洞门前停住了。他侧过身,压低声音说:“进去之后直接见宁嫔,别绕弯路。我在门口等你,半个时辰。若是里面动静不对,你敲三下窗框,我从外面接应你出来。”

林安点了点头,从他身侧擦过去,走进了流云殿的门。

流云殿比毓秀宫小得多,院墙低矮,院子里种着几丛瘦竹,在夜风里簌簌地响。灯从殿内透出来,昏黄的光映在窗纸上,把人影模糊成一团晃动的暗色。她还没走到门口,门就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素衣的宫女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林女史?娘娘等您好久了。”

林安跨过门槛,扑面而来一股浓重的药味,苦而涩,混着一种说不清的甜腻,像是有人往汤药里加了太多蜂蜜想盖住底下的苦。殿内陈设简单,一张拔步床靠墙放着,帐幔半垂,里面隐约躺着一个人。床边守着一个老嬷嬷,见林安进来也没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林安走到床前三步处停住,没有跪。她不确定宁嫔现在的状态还受不受得起别人行礼,便只欠了欠身:“臣女林安,见过宁嫔娘娘。”

帐幔微微动了一下,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腕子上挂着一条白玉串珠。那只手轻轻拨开帐幔一角,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宁嫔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五官生得极其秀致,眉目间有一种被病气磨薄了的脆弱,但那双眼睛还亮着,透着一股子不肯熄灭的光。

她看见林安,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你就是那个让我儿子不慌的姑娘?”

“臣女只是……”

“别站那么远,走近些。”宁嫔的声音很轻,像是说话都耗费力气,“我躺着不方便大声说话,你过来。”

林安走到床前坐了下来。宁嫔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扫过,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在确认什么。片刻后她轻轻笑了一声:“你爹我认得。林怀远,当年在翰林院当过几年编修,我入宫那年他还在写文书。后来调到户部去了,就再没见过面。”她停了停,指尖在床褥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但他是个好人。能在户部那个泥潭里泡十二年还不烂,不容易。”

林安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她知道宁嫔叫她来一定是有话要说,而一个快要保不住孩子的女人,说出来的每一句都不可能是废话。

宁嫔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帐顶某个虚无的点上。沉默了片刻,她忽然说:“这个孩子,不是赵贵妃动的手。”

林安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宁嫔的脸,那张苍白的脸上有一种平静到近乎绝望的神色,像一个人已经接受了最坏的结果,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宁嫔继续说:“白天那盅补品是赵贵妃送的没错,但我派人查过了,那盅东西干干净净,连药渣我都让人翻了三遍。动手的人用的不是毒药,是别的东西。是有人在我的安胎药里换了药性更烈的方子——一味旧伤的人参须,配了不寒不燥的温补药,单吃没有事,连服七天……”

她的手指攥紧了床褥,指节发白:“连服七天,胎息就一点一点被抽空了。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林安的后背一阵发凉。三天,七天。用七天时间把一个胎儿从母体里一点点剥离,不留痕迹,查无可查。这法子阴毒至极,下手的人要么是精通医理的内行人,要么是在宫里待久了、见惯了这些手段的老手。

“你告诉我这些,”林安看着她,声音压低了几分,“是想让我做什么?”

宁嫔转过头来。那双被病气磨薄了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簇火,不大,但烧得很稳:“我儿子——三郎,他今天回来跟我说,有一个女史站在他身后,让他别慌。”她顿了顿,“他从小身子弱,宫里没人跟他玩,他只有书和他自己。没有人站在他身后过。”

林安的喉头有些发紧。她想起白天那个月白色袍角的少年,站在殿门外攥着袖子一声不吭的样子。

宁嫔继续说:“我撑不了多久了。这个孩子保不住,我的身子也扛不了太久了。三郎在这宫里无依无靠,他背后只有我。我若是不在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像快要燃尽的烛火,“林女史,我不求你保护他,我只求你一件事。若是日后有人要害他,你能不能——让他知道?哪怕只是递一句话,告诉他有人在盯着他。让他别像今晚这样一个人站在门口发抖。”

林安沉默了很久。

她本可以拒绝。她本可以说“我只是一个女史,管不了这种事”。但她看着宁嫔那双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跟七岁那年她在城隍庙里跟玄微说“我学”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臣女答应娘娘。”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若是有人对三殿下不利,臣女会让他知道。”

宁嫔的眼睛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没有力气的笑容。她把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从被褥里伸出来,在林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只手的温度很凉,凉得像秋天傍晚的井水。

“去吧。”宁嫔收回手,闭上了眼睛,“晚了,路上小心。”

林安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帐幔重新垂下来,把那道瘦弱的身影遮住了。她看不清宁嫔的脸,只听见帐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到像错觉。

她推门走了出去。

月洞门口,沈彦之还站在那里,靠着墙,双手抱臂,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了过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读取什么。林安走到他面前,说了两个字:“走吧。”

两人沉默地往回走。夜风比来时更冷了一些,吹得宫道两旁的枯枝嘎嘎作响。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沈彦之忽然开口:“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孩子不是赵贵妃动的手。”

沈彦之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他没有追问是谁动的手,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安抬起头看着前方,宫道尽头已经能看见她那座独院的围墙了。她没有转头,声音平平地递过去:“走一步看一步。”

她没有告诉沈彦之宁嫔的托付。那个承诺是她一个人的事,多说一个字就多一分风险。但她心里已经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在慢慢成形了——宁嫔说她的安胎药被人换了七天,七天之内,流云殿里能接触到药方的就那么几个人。若是能找到那个下手的人,就能顺藤摸瓜摸到背后的人。

她翻墙回到独院,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了片刻。手背上还残留着宁嫔那只凉手的温度。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打开琴匣,把乌木剑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那两个字。

自渡。

渡一个人是渡,渡两个人也是渡。她答应了的事,就得做完。

窗外,天边微微泛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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