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宁嫔

作者:御风摇 更新时间:2026/7/4 9:00:01 字数:2638

接下来三天,林安每日清晨都去毓秀宫帮赵贵妃理账。

赵贵妃起初还坐在帘后偶尔问两句,后来干脆连问都懒得问了,只让锦屏传话说"让林女史自己看着办",自己带着宫女去御花园听戏去了。林安乐得清闲,一个人在暖阁里把毓秀宫近五年的流水账一本一本翻出来,从头到尾对了一遍。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赵家的进项里有一笔固定数目,每年春秋两季各入一次,数额不大不小,但备注栏永远只写两个字:"南货"。这"南货"究竟是什么?林安把前后五年的数据拉在一起比对,发现这笔"南货"的数目虽然每次都不一样,但加起来的总额,跟某几家江南盐商往京中打的"冰敬"账目严丝合缝地对得上。她在家里偷看过她爹留底的旧账册,那上面的数字她记得清清楚楚。

赵家在盐商那儿两头吃。一边以"庇护"的名义收钱,一边把这笔钱洗成"南货"的名义混进自家产业里。一年两年看不出,五年凑在一起,够买一座庄子了。

她把这几页账单独抄了一份,压在袖中,没有声张。但她心里清楚,这东西若是递到御前,赵家就算不垮也得脱层皮。可她现在不能递——递了就是找死。

第五天,她照例从毓秀宫出来,已是午后。秋天的日头斜斜地挂着,宫道上人影稀疏,她沿着墙根往回走,听见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宫女慌慌张张地从甬道尽头跑过来,嘴里喊着"快请太医!快!",裙摆都快要飞起来了。

林安侧身让到路边,等她们跑过去,才继续往前走。没走多远,她看见一座宫门前聚了好些人,有宫女、太监,还有两个穿绿袍的医官拎着药箱急匆匆往里赶。那宫门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字:流云殿。

是宁嫔的寝宫。

林安脚步放慢了。她本来不该多管闲事,但她在人群里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天在花园里遇见的少年,三皇子。他站在殿门外,脸色比上次见她时更加苍白,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却一声也不吭,就那么站着,像一截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青竹。

她步子顿了一瞬。该走。她一个外来的女史,掺和到宁嫔的事里对自己没有半点好处。赵贵妃的人已经警告过她别接近三皇子了,她若是这时候走过去,就是自找麻烦。

但三皇子忽然抬头了。隔着半条甬道和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的目光精准地找到了她。他没有喊她,也没有招手,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在说——他在害怕,但他不能让人看出来他在害怕。

林安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

片刻后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抬步走了过去。她没有走到三皇子身边,而是站在了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不近不远,像个恰好路过停下来看热闹的路人。她双手拢在袖中,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三皇子感觉到身后多了个人,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回视,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殿下别慌,医官已经进去了。"

三皇子愣了一瞬。他攥着袖口的指节微微松了松,又攥紧了,但这次没有方才那么用力了。他低声说:"我母妃今日晨起腹痛……从辰时开始疼到现在……"

"殿下,您站在这儿也没用。"林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您站在这儿,里头的娘娘不会更安心。反倒是您自己如果撑不住倒下了,娘娘在里头听见消息,会更慌。"

三皇子沉默了。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然后慢慢地、极不情愿地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廊柱上,把自己的重量交给了一根柱子。他的嘴唇还是白的,但脊背没有那么僵硬了。

林安退回到人群外侧,没有久留。她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她帮的忙就到这儿了。再多一点,就是越界。

她走回独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推门进屋,她刚把门带上,转身就看见榻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沈彦之。

他坐在她屋里,手边搁着一盏没点着的灯,像是来了有一会儿了。见她进来,他也没有起身,只抬了抬下巴:"你今晚再出一趟门。"

林安心头一紧,但面上没动。她走过去在桌对面坐下,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看着他。"沈大人,你是怎么进来的?"

"翻墙。"沈彦之一脸理所当然,"你院子墙头有块松砖,我踩熟了。"

林安深吸了一口气,把"你踩我的墙踩熟了"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说吧,什么事?"

"宁嫔那边出事了。你白天应该看到了。"沈彦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腹中的孩子保不住了。"

林安手一顿。"保不住了?"

"下午太医出来说,胎息不稳,可能熬不过今晚。"沈彦之看着她,目光冷静得像两块石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安当然知道。宁嫔怀的若是皇子,就是四皇子;若是公主,也是皇帝登基后第一个新生的子嗣。无论男女,这个孩子都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尤其是在赵贵妃的宫女"恰好"在她发作之前去流云殿送过一盅补品之后。

"是赵贵妃动的手?"林安问。

"太医说补品没问题,查不出东西。但谁都知道那盅补品是毓秀宫送的。"沈彦之顿了顿,"皇后那边已经动了。她让人去流云殿守着,做出一副'关心嫔妃'的姿态。赵贵妃现在被架在火上——谁都会觉得是她干的好事。她没干也得背这个锅。"

林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宁嫔的孩子保不住,整座后宫的天平就要重新倾斜。皇后无子,赵贵妃有大皇子,宁嫔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没了孩子,三皇子的地位会更加孤悬。而她白天还站在流云殿外面跟三皇子说了话。

"你叫我今晚出门,"她转过身来,"去哪?"

"流云殿。"沈彦之也站起来,"皇后身边有个女官是你爹旧日的门生,她托我带话——她说,宁嫔娘娘想见你。"

林安的眉峰猛地抬了起来。"宁嫔要见我?她跟我素不相识,今晚是她最危急的时候,她不守在孩子身边,要见我一个刚入宫的女史做什么?"

沈彦之沉默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做一个决定。然后他说:"因为三皇子回去之后,跟他母妃说了一句'今天有个女史站在我身后,让我别慌'。"

林安的呼吸顿了一拍。

沈彦之继续说:"宁嫔派人在宫里打听了你一遍。她知道了你爹是谁,知道了你在赵贵妃那边理账,知道了你出自书香门第却没有依附任何一派人。她说——她想见见一个能让她儿子不慌的人。"

林安站在窗前,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袖口的布料微微颤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瘦而白,指节分明,看着像一双抄书的手,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双手攥过剑柄、翻过墙头、也在黑暗里替自己打过气。

她抬头看向沈彦之:"宫门都落锁了,我怎么去流云殿?"

沈彦之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漆黑色的铁牌,上面刻着一个"禁"字。"我今晚当值。你跟我走。"

林安接过令牌,掌心里沉甸甸的。她把令牌收进袖中,走到榻边弯腰打开琴匣,把乌木剑取出来,重新绑上小臂。她的动作很利索,像做过千百次一样。

沈彦之在门口等她。看见她绑剑,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侧身让开门口,低声说:"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流云殿的方向亮着灯火,映在沉沉的夜幕中,像一盏快要被风扑灭的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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