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歌在猫尾酒馆住了一周。
这一周里,他用现代营销理念对酒馆进行了全方位改造。先是推出了“集点卡”——用硬纸板裁成的小卡片,消费满十杯送一杯,卡片上盖着艾莉用土豆刻的猫爪印印章。然后搞了个“会员日”,每周三所有酒水打八折,艾莉在门口挂上了写有“会员日·八折特惠”的木牌。最后甚至让艾莉去镇上唯一的印刷店定制了一批宣传单——那家印刷店的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矮人老奶奶,用的还是活字印刷,但做工相当精细——让隔壁杂货铺的菲娜帮忙派发给来买杂货的客人。
效果出奇的好。
一周后的猫尾酒馆,如果不提前预约,晚上根本找不到位置。艾莉不得不雇了菲娜来兼职帮忙,犬耳少女每天晚上在杂货铺关门后就过来,系上一条和艾莉同款的小围裙,专门负责端盘子和擦桌子。后来又招了一个叫莉莉的兔耳少女做后厨学徒,专门负责洗菜切菜。那只兔耳少女的耳朵特别长,垂在背后像两条白色的披肩,切菜的时候耳朵尖会跟着刀声一抖一抖的,艾莉说光看她的耳朵就能知道菜刀的节奏。
而和歌也在这段时间里,从和客人们的闲聊中,拼凑出了这个世界的大致轮廓。
这个世界叫“艾尔德兰”,是一个由七大王国组成的奇幻世界。北方的冰雪王国,南方的沙漠联邦,东方的群岛公国,西方的森林自治领,以及位于大陆中央的三个大国——奥尔德帝国、维兰商业联盟、以及圣教国。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文化和特产,每年在中央的永久中立城邦举办大陆议会。
但跟和歌认知中的奇幻世界不同,这里的所有智慧生物——无论是人类、兽人、精灵还是矮人——体型都停留在十二三岁的少女状态。
“不是长不大。”艾莉有一次在关店后跟他解释道,一边擦杯子一边说,“我们的寿命其实很长的,一般能活到两百岁左右。只不过从一百年前开始,大家就再也长不高了。我奶奶活了一百八十岁,到去世的时候看起来也跟我差不多。”
“一百年前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艾莉摇摇头,耳朵跟着晃了两下,“我奶奶在世的时候,偶尔会提起‘大灾变’这个词,但每次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好像有什么忌讳似的。我问过镇上的长辈,她们要么不回答,要么岔开话题。”
这个谜团暂时无法解答。
和歌在酒馆里听到的旅人聊天,大多也语焉不详。有人说是诸神的诅咒,有人说是世界的规则被改写了,还有人说这是这片大陆的住民为了适应某种变化而自我演化的结果。他甚至听一个喝醉的旅行商人嘟囔过一句“上古盟约”,但第二天再去问,对方却矢口否认说过这个词。
但无论哪种说法,都指向一个共同的时间节点——
“一百年前。”
那天下午,和歌正在帮艾莉整理仓库。酒馆后面有一间小小的储藏室,堆满了各种杂物——旧家具、缺了口的陶罐、生锈的铁器、落满灰尘的旧书。艾莉说她很久没有好好整理过了,因为一个人弄不动那些大件的东西。
和歌帮她把一张破旧的木桌挪到墙角,露出来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
木箱不大,大概能装下一只猫。箱子表面雕刻着精细的花纹,不是后来添加上去的装饰,而是木头本身被腐蚀后形成的纹路——一种像是文字又像是图案的纹路,在光线下隐约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这是什么?”
“奶奶留下的遗物。”艾莉走过来,用手帕擦掉箱子上的灰尘。灰尘下面,木箱的颜色深得像被火烧过,“但她说过,要等我真正‘长大了’才能打开。可是我一直没有长大,所以从来没有打开过。好多年了,我都快忘了它在这里。”
“现在可以打开吗?”
艾莉犹豫了一下。她的猫耳朵向后贴了贴,尾巴不确定地晃了两下。然后她看了看和歌,又看了看那个木箱,最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和歌先生要看的话……可以。奶奶如果在世,应该也会同意吧。”
木箱没有上锁,只是用一根皮绳捆着。皮绳已经老化得很严重,表面满是裂纹。和歌小心地解开绳扣,稍一用力,皮绳就断成了几截。
他掀开箱盖。
里面是一本书。
一本很大的书,大概有和歌两个手掌并排那么宽,厚度超过了一拳。封皮是某种他不认识的皮革,颜色暗沉,质地粗糙,边缘磨损得厉害。封面正中央印着一个圆形的符号——和木箱上的纹路风格一致,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一副抽象的画。
“奶奶的书?”艾莉凑过来,猫耳朵好奇地竖着,“我从没见过这本书。”
和歌伸出手,指尖触及封面的瞬间——
他的脑海里炸开了一片白光。
那不是眼睛看到的光,而是某种直接在意识深处亮起的闪电。白光中浮现出无数碎片般的画面:一座高耸入云的白塔,塔身上缠绕着发光的符文;七个身影站在塔的七个方向,她们的身形模糊不清,但身上都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芒;然后大地裂开,天空变色,画面戛然而止。
所有的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和歌猛地收回手,呼吸急促。指尖还残留着一种微弱的灼烧感,不是物理上的热度,而是某种难以形容的能量残留。
“和歌先生?你怎么了?”艾莉的声音里带着紧张,她的猫耳朵紧贴着头发,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没事。”和歌深吸一口气,平复呼吸。他没有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因为这实在太奇怪了——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应该对一本书产生任何反应,“打开看看。”
他翻开封面。
书页是用一种薄如蝉翼但坚韧异常的纸张制成的,泛着年久日深的黄色。第一页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幅手绘的地图。
地图画得非常精细,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了山川、河流、城市。和歌认出了几个名字——奥尔德帝国的王都“银辉城”,维兰商业联盟的总部“金湾港”,以及艾尔德兰大陆的全貌。
但地图上有七个位置,被用红色的圆圈特别标注了出来。七个红圈分布在大陆的七个不同区域,彼此之间的距离远得像是刻意安排的。
其中一个红圈,就标注在和歌现在所在的位置——猫尾酒馆所在的小镇。
红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文字不是和歌认识的任何一种语言,但和之前在酒馆招牌上的经历一样,他只是看了一眼,意思就自动在脑海中浮现——
“规则支柱·其一。”
“规则支柱?”和歌皱起眉头,指着那个红圈问艾莉,“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艾莉凑过来看了看,摇摇头:“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说法。”
和歌继续翻页。
第二页是一幅插图,画着一座塔。塔的形状和他刚才在意识深处看到的那座白塔一模一样——高耸入云,塔身缠绕着发光的符文。插图下方同样有一行小字:“观测之塔·世界法则的中枢。”
第三页开始是正文,字迹工整而密集。和歌大略翻了翻,发现这本书的内容极其庞杂:前半部分似乎在记述某种古老的历史,涉及到“世界法则”、“七大支柱”、“观测者”等反复出现的概念;后半部分则像是某种预言,用晦涩难懂的语言描述了一个“异世之人”将在“纪元将尽”之时来到这片大陆,成为“钥匙”。
“异世之人”。
这四个字让和歌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本书……奶奶从哪里得来的?”他问。
“不知道。”艾莉的声音变得有些低,“奶奶去世的时候我还在外面学酿酒,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被安葬了。她的东西是镇上的邻居帮忙收拾的,这个箱子就是那时候放进仓库的。”
“你奶奶生前是做什么的?”
“开酒馆啊。”艾莉说,然后顿了顿,“不过……她年轻的时候好像去过很多地方。她有时候喝多了会讲一些远方的故事,北方的冰原、南方的沙漠、海上会唱歌的岛屿……我们都以为她是编来哄孩子的。”
和歌重新看向那本书。
他有一种直觉——这本书里藏着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要多。而那个被红圈标注的“规则支柱”,以及预言中提到的“异世之人”,和他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的事实,恐怕不是巧合。
“这本书能借我看几天吗?”他问艾莉。
“当然可以!”艾莉用力点头,“反正是奶奶留给我的,放在我这里也看不懂。”
和歌合上书,把它抱在怀里。
木箱底部的灰尘中,还躺着一样东西——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的造型很朴素,只是一个简单的圆环,表面刻着和书上同样的符文。和歌犹豫了一下,把戒指也捡起来,放进口袋里。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当他捡起戒指的那一瞬间,戒指内侧的一行微小文字发出了极其短暂的微光,旋即熄灭。
那行文字写的是——
“钥匙已至,纪元重启。”
当天晚上,和歌躺在酒馆二楼的小房间里,借着油灯的光翻看那本古书。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书中记载的“七大支柱”,似乎不是某种抽象的概念,而是七个实实在在的存在。每一根支柱都对应着世界的一条基本法则,而每一条法则,都会在特定的条件下具象化为某个个体。
“法则具象为个体。”
和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他想起了那些进入酒馆的萝莉们——她们每一个都只是普通的少女模样,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但如果书中所言非虚,那么艾尔德兰大陆上的某个角落,正存在着七个“法则的化身”。
而其中一个,就藏在这座不起眼的小镇里。
窗外传来夜鸟的啼鸣。和歌合上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来酒馆的客人里,有一个他之前没见过的女孩。
那女孩穿着深蓝色的斗篷,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大书。她坐在角落的桌子旁,点了一杯“午后小憩”,然后就开始看书。从头到尾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安静得像是融入墙角的阴影里。
艾莉说她是镇上图书馆的管理员,叫塞拉,很少出门,今天来酒馆算是稀奇事。
图书馆管理员。
书。
和歌的手指在古书的封面上轻轻敲了敲。
他决定明天去图书馆看看。
窗外,星光璀璨。而在那片星光照不到的阴影中,一枚埋藏在地底深处的符文,正在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