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来的时候,首先注意到的事情是——这不是她的手。
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她敲键盘敲出来的茧,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像是被反复灼烧后留下的痕迹。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三秒。
不对。这不是她的手。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不是她的记忆。
铁笼。针管。灼烧。疼痛。编号七十三。
然后是更多的记忆——她的记忆。大学宿舍。外卖盒子。毕业论文。加班到凌晨三点的办公室。地铁上睡着然后坐过站。
两套记忆在脑子里打架,打得她头疼欲裂。
"……什么情况。"
她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不是她的声音——她的声音没这么哑,虽然也没好到哪去,但至少不会像砂纸磨铁。
她慢慢坐起来。
铁笼。冰冷的铁板。走廊。魔石灯。
这些画面和涌入的记忆对上了——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一个被称为"第七十三号"的实验体,在某个地下实验室里被关了十三年。被扎针,被抽血,被烧灼。没有名字,没有自由,没有人在乎她疼不疼。
然后——死了?
不。不是死了。是她的灵魂挤了进来,把原来那个微弱的、快要熄灭的意识挤走了。
"……我穿越了?"
她前世叫什么来着?
林。林木木。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普普通通的人,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然后加班到猝死——对,她记得了,胸口一阵剧痛,然后眼前一黑。
再醒来就是这里了。
"……连穿越都不给个好点的开局吗。差评。"她小声嘟囔,"连个新手教程都没有,差评中的差评。"
铁笼的门开了。
锁从外面被拧开的。这很不正常——根据这具身体的记忆,门开只有一种情况:研究员要拿她去做实验。
但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她慢慢站起来。这具身体比前世结实多了,虽然瘦,肌肉却紧实,显然被反复训练过。脚底踩在石板上,传来刺痛。
她探出头,往两边看了看。没人。
魔石灯亮了一盏,然后又灭了。有人在控制光源,给她制造一段能看清的路线。
这套路她见过——前世看过太多穿越小说了。"门开了,路铺好了,赶紧跑",标准的逃跑剧情。
但问题是——这是陷阱吗?
她闭上眼睛,翻了翻这具身体的记忆。十三年,足够形成大量的条件反射。她学会了分辨哪种陷阱是假的,哪种后面连着更大的笼子。
这次好像是真的。如果是陷阱,没必要把走廊的灯都灭掉。陷阱需要的是"看到诱饵冲过去",不是"摸黑逃跑"。
"走。"她对自己说。
她从铁笼里钻出来,赤脚踩在石板上。走廊很长,从牢房到出口要经过十七道门,但今晚只有三道门锁着,其余都开着。
经过一扇开着的门时,她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第七十三号的灵脉共鸣率超过预期值了……"
血族研究员的声音,带着让她不舒服的兴奋。
她没有停下脚步。她知道他们在说谁——第七十三号,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现在是她了。
"……如果能提取完整的龙族因子……"
她加快了脚步。她不知道"龙族因子"是什么,但每次研究员说到这个词,接下来就是更多的针管和更疼的灼烧。
最后一道门外面是雨。
她站在门口。雨水打在脸上,凉。
她打了个哆嗦。在实验室里只有恒定的温度和灯光,她甚至不知道雨打在脸上是什么感觉。
前世的她,最后一次淋雨好像是大学毕业那天。暴雨,没带伞,从教学楼跑到校门口,鞋全湿了。那时候觉得淋雨很烦。
现在觉得——淋雨真好。因为淋雨意味着自由。
她需要给自己取个名字。"第七十三号"不是名字,是编号。研究员不给实验体取名字。但她不是实验体。她是林。
"……就叫琳吧。"她低声说。
琳。和"林"同音。在这个世界里,听起来像个正常的名字。不是编号,不是代号。
那姓呢?
灰——从灰烬中渡过来。从实验室的灰烬里,从死亡的灰烬里,从她前世猝死的灰烬里。渡——穿越了界限,从一边到了另一边。
"琳·格雷多恩。"她念了一遍。
Greydawn。灰色的黎明。
"……还挺帅的。"
她笑了。这是这具身体第一次笑。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声音。追兵。
她跑了。
赤脚踩在泥地里,雨水灌进每一个脚趾缝。身后有光——魔石灯的光,还有喊叫声。
"第七十三号逃脱了!封锁所有出口!"
她跑得很快。这具身体的速度比前世强太多了——前世她八百米体测都要跑最后一名,现在风在耳边呼啸,树木在两侧飞速后退。
但她不知道自己能跑多久。
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什么东西从她头顶飞过,钉在前方的树干上——是一支箭,箭尾还在颤动。
她矮身躲过第二支,第三支擦着她的小腿飞过。
然后她看到了那棵树。
巨大的橡树,树根盘错,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洞穴。她钻了进去。
树洞里有一个人。
浅金色的头发,尖尖的耳朵,浅金色的瞳孔在暗处微微发光。一个精灵,穿着深绿色的斗篷,怀里抱着一把竖琴,正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哇。"精灵说。
"……别喊。"琳压低声音。
"你是从实验室跑出来的那个?"精灵歪了歪头,"我看到了你的鳞片。红色的,好好看。"
"……你能不能先小声点?后面有人在追我。"
"嗯!"精灵用力点头,然后真的把声音压到了气声,"我叫伊芙琳·叶歌。不过大家都叫我伊芙。你也可以叫我伊芙。"
琳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在实验室里,没有人向这具身体伸过手。研究员只会抓她的手臂去扎针。
琳握住了那只手。
伊芙的手很凉。琳的手很烫——那种灼烧感从穿越开始就没有消退过。
"你的手好烫。"伊芙说。
"……嗯。"
"像暖炉一样。"
"……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那——小火炉?"
"……"
"小暖炉?"
"……你是故意的吧。"
伊芙歪着头,浅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暗处微弱的光。"琳的手暖暖的,很舒服呀。"
琳的耳朵热了一下。不是因为发烧。
她决定不再接话了。
她们在树洞里等了一阵。追兵的脚步声从远处经过,没有停下来。伊芙带着她穿过一片又一片树林,每次都刚好避开巡逻路线。琳问她怎么知道追兵在哪,她说"森林告诉我的"。
琳决定不再追问了。
终于,她们停下来休息。伊芙从斗篷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几块干粮。
"要吃吗?"
"……你连干粮都带了?"
"出门要带干粮嘛。"伊芙递给她一块,"精灵的旅行面包,虽然有点硬,但很好吃。"
琳接过来咬了一口。
硬。非常硬。前世吃过的最硬的东西是隔夜法棍,但这个比那个还硬。她感觉自己的牙在哀嚎。
"……这叫好吃?"
"嗯。"伊芙自己也在啃,啃得很优雅,"要嚼很久,但越嚼越甜。"
琳嚼了很久。确实有点甜。但更多的是硬。她怀疑精灵的味觉系统和人类存在根本性的差异。
"你为什么要帮我?"琳问。
伊芙停下了咀嚼。
"因为你的鳞片好好看。"
"……就因为这个?"
"嗯。"伊芙凑近了一点,认真地看着琳手指上残留的鳞片纹路,"像宝石一样。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鳞片。"
琳下意识把手缩了回去。
琳沉默了很久。在实验室里,她的鳞片是实验材料。在追兵眼里,鳞片是赏金。但在这个精灵眼里,鳞片只是"好好看"。
"……你是个怪人,伊芙。"
"谢谢。"伊芙微笑着说。
琳别过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别过头。可能只是不习惯被人微笑着说话。在实验室里,没有人对这具身体笑过。
而她前世,也没有人对她说过"谢谢"。她只是个普通的打工人,普通到没人注意她存不存在。
"伊芙。"
"嗯?"
"……你的竖琴弹得好吗?"
"嗯!我弹得可好了。你要听吗?"
"现在不行。"琳靠着树根坐下来,"以后吧。"
"嗯!以后弹给琳听。"
琳闭上眼睛。耳边是雨声和伊芙轻轻的哼歌声。那首歌没有歌词,只是旋律。
她想,如果穿越这件事有评分的话——开局零分,实验室零分,追兵零分,旅行面包负分。
但伊芙的歌声,大概可以给个八分。
不。九分。
"……不算太糟。"她小声说。
然后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