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后的第三天。
天气阴了。云层很低,像一块灰色的布盖在头顶。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潮湿的味道。
"要下雨了。"塞拉斯说。
"多久?"
"半天之内。"
"那我们找个地方避雨。"琳说。
"前面有个镇子。"塞拉斯看了看地图——他自己画的,"叫'灰石镇'。不大,但应该有旅店。"
她们加快了脚步。
灰石镇比之前那个小镇更小。几条石板路,几十栋石屋,一个广场,一口井。安静得有点过分。
"人好少。"蕾娜说。
"嗯。"塞拉斯环顾四周,"太安静了。"
她们在广场上遇到了第一个人——一个老妇人,坐在井边打水。她看到她们,停下了动作。
"外乡人?"老妇人的声音沙哑。
"嗯。"琳走上前,"我们路过,想找个地方避雨。有旅店吗?"
老妇人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有。镇子东头,'断剑旅店'。但……"
"但什么?"
"最近镇子上不太平。"老妇人压低声音,"你们晚上别出来。"
"怎么了?"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打水。
琳想再问,但老妇人的态度很明显——不想再说了。
她们找到了断剑旅店。旅店老板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类男人,给她们安排了两间房。
"四间。"塞拉斯说,"我们有七个人。"
"七个人?"老板看了看琳、伊芙、蕾娜、卡尔、灰、十一,还有塞拉斯,"你们是个大队伍。"
"嗯。"
"四间房,一晚八十铜。"
"能便宜点吗?"
"不能。"
塞拉斯付了钱。
她们安顿下来。十一和伊芙一间,琳、蕾娜一间(蕾娜坚持要和姐姐睡),卡尔一间,灰和塞拉斯一间。
琳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镇子确实太安静了。街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一两个人匆匆走过,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不对劲。"琳说。
"嗯。"塞拉斯站在她旁边,"这个镇子位于两条商路的交汇处,按理说应该很热闹。但现在——"
"像被什么东西吓住了。"
"嗯。"
"你觉得是什么?"
塞拉斯想了想。"不知道。但我想去调查一下。"
"我跟你去。"琳说。
"不用。"塞拉斯微笑,"我一个人去比较方便。学者嘛,到处走走是正常的。"
"你方向感那么差——"
"我带了地图。"塞拉斯拍了拍口袋。
琳看了他一眼。塞拉斯的方向感确实很差,但他有一种特殊的能力——他能在任何地方找到线索。就像他在角斗场那个镇子一样,他总能找到别人找不到的东西。
"好。"琳说,"小心点。"
"嗯。"
塞拉斯出去了。
琳回到房间。蕾娜已经躺在床上,尾巴摊开占了一大半。
"姐姐!"蕾娜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睡!"
"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
"可是床好软!"
琳看了一眼床。确实很软。
"……等我回来再睡。"
"好!"蕾娜翻了个身,尾巴卷住了被子,"姐姐早点回来。"
"嗯。"
琳去找伊芙。
伊芙正在给十一梳头发。十一坐在椅子上,安静地让伊芙梳。
"伊芙。"
"嗯?"
"我去镇上走走。你来吗?"
"好。"伊芙放下梳子,"十一,你在这里休息,好吗?"
十一点了点头。
琳和伊芙走在镇子的街道上。阴天,风很大,云压得很低。
"你觉得是什么?"伊芙问。
"什么?"
"让镇子变成这样的原因。"
琳想了想。"不知道。但塞拉斯去调查了。他应该能找到什么。"
"嗯。"
她们走过广场,走过井边,走过一排排石屋。镇子确实很安静,但不是那种"没有人"的安静,而是"有人在但不敢出来"的安静。
琳注意到有些窗户后面有影子在动——有人在窗帘后面看着她们。
"他们怕什么?"琳低声说。
"不知道。"伊芙说,"但我们可以问。"
她们在一家小酒馆前停下来。酒馆门开着,里面坐着几个人。琳走进去。
"两杯麦酒。"她对柜台后面的酒保说。
酒保是个年轻的人类女孩,看到琳和伊芙,她的表情有些紧张。
"好……好的。"
琳和伊芙在角落的桌子旁坐下。麦酒端上来了。琳喝了一口——比之前那个镇子的难喝。
"你听到什么了吗?"琳小声问伊芙。
伊芙闭上眼睛,精灵的灵视在阴天下更加敏锐。
"有。"她睁开眼,"镇子外面,北边三里左右,有一个……很大的魔力波动。不是自然的。是人为的。"
"人为的?"
"嗯。而且……"伊芙犹豫了一下,"那个魔力波动里有血族的气息。"
琳的手顿了一下。
"血族。"
"嗯。"
琳想起了实验室。想起了那些血族研究员。想起了针管和灼烧。
"去看看?"琳说。
"好。"
她们没有等塞拉斯。琳不想让他去冒险——如果那里真的有血族,塞拉斯是学者,不是战士。
她们往北走。
三里路不远。穿过一片枯树林,翻过一个小山丘,她们看到了。
一栋建筑。不大,但很显眼——因为它周围有一圈黑色的雾气。雾气在阴天下几乎看不见,但伊芙能感觉到。
"血族的结界。"伊芙说,"里面有人在用血术。"
"什么血术?"
"不确定。但范围很大。整个镇子都被笼罩了。"
琳理解了。镇子的人不是"不敢出来",而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血族的结界会影响普通人的精神状态——恐惧、疲惫、不想动。
"里面有多少人?"琳问。
伊芙闭上眼睛,仔细感知。
"……很多。"她说,"至少二十个血族。还有……"
"还有什么?"
"很多人。被关着的。"伊芙的声音变了,"琳,里面有很多被关着的人。"
琳的手攥紧了。
又是笼子。
"进去。"她说。
"琳——"
"进去。"
伊芙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好。"
她们走向那栋建筑。黑色的雾气在靠近时变得更加浓重。琳感觉到一股压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她,让她离开。
她没有退。
她把手抬起来。掌心的温度升高,火焰在指尖跳动。
雾气在火焰面前退缩了。
"走。"琳说。
她们走进了建筑。
里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是门。门上有锁。
和实验室一样。
琳的脚步停了。
伊芙握住了她的手。
"琳。"
"……我没事。"
"你不用没事。"
琳深吸一口气。
"我没事。"她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坚定了,"因为这次我不是一个人。"
伊芙微笑。
"嗯。"
她们往前走。
走廊尽头有一个房间。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血族。女性。黑色长发,苍白的皮肤,深红色的眼睛。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伞——伞是收起来的,但她拿在手里,像是一件武器。
她看到琳和伊芙,没有惊讶。
"哦。"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有人来了。"
琳盯着她。
"你是谁?"
血族看了她一眼。
"薇拉·格雷夫斯。"她说,"子爵。灰烬教团,第三分队队长。"
琳的手攥得更紧了。
灰烬教团。
又是灰烬教团。
"你是来抓我的?"琳问。
薇拉看了她一会儿。深红色的眼睛像是在评估什么。
"不。"她说。
"那你在这干什么?"
"和你一样。"薇拉站起来,把黑色长伞扛在肩上,"救人。"
琳愣住了。
"……什么?"
"这个镇子的人。"薇拉说,"被灰烬教团的人抓来做实验。我来救他们。"
"你是灰烬教团的。"
"曾经是。"薇拉说,"现在不是了。"
琳看着她。
"我凭什么相信你?"
薇拉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你自己看。"
琳走过去。
窗外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铁笼——和实验室一样的铁笼。但笼门是开着的。
笼子里的人正在被放出来。
几个穿灰袍的人——不是血族,是人类——在打开笼子,把人带出来。有人在给他们水,有人在给他们毯子。
"你的人?"琳问。
"嗯。"薇拉说,"我带了一些人过来。今晚动手。"
"那你为什么……"
"因为结界。"薇拉说,"血族的结界需要血族来破。我先进来破结界,然后我的人再进来救人。"
琳沉默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薇拉看着她。
"因为你是第七十三号。"
琳的身体僵住了。
"……你知道?"
"嗯。"薇拉说,"我一直在找你。"
"找我干什么?"
薇拉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琳,深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敌意,不是善意,更像是……确认。
"确认你还活着。"她终于说。
"为什么?"
薇拉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门口。
"今晚。"她说,"等结界破了,你们可以帮忙救人。"
"等等——"
薇拉没有停。她走出房间,黑色的长伞扛在肩上,身影消失在走廊里。
琳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院子。笼子在一个一个被打开。人在一个一个被放出来。
"伊芙。"
"嗯。"
"你相信她吗?"
伊芙想了想。
"她的血族气息……"伊芙说,"很复杂。她确实破除了结界——但她也确实曾经是灰烬教团的人。"
"你怎么看?"
"我觉得——"伊芙看着窗外,"她不是在骗我们。但她也没有说完。"
琳点了点头。
她也是这么觉得的。
薇拉·格雷夫斯。子爵。曾经是灰烬教团的人。
她在找琳。
为了"确认她还活着"。
为什么?
琳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
今晚,她会去救人。
不管薇拉是真是假。
因为笼子里有人。
而她不能再站在笼子外面看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