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破坏的那个瞬间,琳感觉到了。
不是看到,不是听到——是感觉到的。像是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突然被搬走了。呼吸变得顺畅了。手指不抖了。
黑色的雾气从建筑里退出去,像潮水一样消散。
"走了。"琳说。
她拉着伊芙的手,往楼下跑。
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灰袍的人在搬运伤者——有些笼子里关了很久的人站不起来,需要人抬。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只是呆呆地坐着,什么都不做。
琳认识这种表情。
她在实验室里见过太多次了。
"姐姐!"
蕾娜从院子另一边跑过来。她的头发散了,脸上有一道血痕——不是她的血。
"你没事吧?"琳问。
"没事!"蕾娜的尾巴摇得飞快,"我救了好几个人!有个老爷爷走不动路,我背出来的!他好轻——像树枝一样。"
"嗯。"
"姐姐呢?姐姐也救人了吗?"
"还没。"琳看向走廊,"薇拉——"
她停住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薇拉不在了。
"……走了。"伊芙说。
琳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她说,"先救人。"
她转身跑回走廊。笼子在走廊两侧排开——和实验室一样的铁笼,一样的锁,一样的冰冷铁板。
但笼门是开着的。
琳一间一间地看过去。大部分笼子已经空了——人被救出去了。但最后一间里还有一个人。
很小。非常小。蜷缩在角落里,几乎看不出来。
琳蹲下来。
是一个孩子。看起来比琳还小——或者说,比这具身体原来的年纪还小。头发剃光了,胳膊上有针孔的痕迹。
琳的手抖了一下。
"……你还好吗?"她问。
孩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睛很大,很空。
琳见过这种眼睛。
在实验室的镜子里见过。
"我带你出去。"琳伸出手。
孩子没有动。
琳没有勉强。她把手收回来,坐在笼子门口。
"不急。"她说,"我在这等你。"
伊芙走过来,在琳旁边蹲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开始唱歌。
很轻的歌。没有歌词。只是哼鸣。像溪水流过石头,像风吹过树叶。
孩子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她从角落里爬了出来,爬到了琳的怀里。
琳抱住了她。
很轻。太轻了。
"……走吧。"琳站起来。
她抱着孩子走出走廊。院子里,灰袍的人接过孩子,给她裹上毯子。有人在给她喂水。
琳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琳。"伊芙的手碰了碰她的手。
"嗯。"
"你做得很好。"
琳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想起了——十三年前,她穿越过来的那个夜晚,如果有人抱她一下,会不会不一样。
"塞拉斯呢?"她问。
"在那边。"伊芙指了指院子角落。
塞拉斯坐在一块石头上,靴子脱了,正在倒里面的石头。他的头发也散了,眼镜歪了,长袍上沾满了泥。
"塞拉斯。"琳走过去。
"啊,琳。"塞拉斯抬起头,"你来了。我刚才……嗯,情况是这样的——"
"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塞拉斯摆摆手,"就是靴子里进了石头,硌脚。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走着走着突然——"
"知道。"
"哦。"塞拉斯愣了一下,"你知道?"
"以前赶路的时候有过。"琳说。前世的时候。
"对对,就是那种感觉。"塞拉斯把靴子穿上,站起来,龇牙咧嘴地踩了两脚,"好了好了。"
"你调查到什么了?"
塞拉斯的表情变了。从那个迷糊的学者变成了一个认真的人。
"这个镇子。"他说,"不是普通的镇子。"
"什么意思?"
"我刚才在建筑里看到了——"他压低了声音,"地下有一层。比笼子更深的一层。里面有——"
他左右看了看。
"回去再说。"
她们回到了旅馆。
塞拉斯把门关上,从背包里翻出一叠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画的地图。
"这个镇子下面。"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有一个遗迹。"
"遗迹?"
"神代文明的遗迹。"塞拉斯的眼睛亮了,"我刚才在地下看到的——墙壁上有铭文。是古艾尔索拉语。我能认出几个字——'血脉'、'共鸣'、'龙'。"
琳的手指收紧了。
"龙?"
"嗯。"塞拉斯点头,"而且不是普通的铭文。那个铭文的排列方式——是实验记录。"
实验室。地下。实验记录。
琳闭了一下眼睛。
"和你那个实验室一样?"伊芙问。
"不确定。但很像。"塞拉斯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镇子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遗迹。灰烬教团发现了遗迹,然后在上面建了镇子,用来——"
"用来抓人做实验。"琳说。
塞拉斯看着她。
"你知道?"
"我猜的。"琳说,"实验室都是这么做的。找一个偏僻的地方,抓附近的人,做实验。做完了就烧掉。"
她说得很平静。
塞拉斯和伊芙都没有说话。
"我经历过。"琳说,"所以我知道。"
沉默。
"对不起。"塞拉斯最后说。
"不用。"琳说,"说正事。遗迹里还有什么?"
塞拉斯翻到另一张纸。
"这个。"他画了一个符号,"我在地下看到的。刻在墙上。"
琳看着那个符号。
她认识。
"那是……"
"你见过?"塞拉斯激动起来。
"在我手臂上。"琳卷起袖子。
小臂内侧,灰色的鳞片下面,有一个纹路。她一直以为是鳞片的自然花纹。但现在和塞拉斯画的符号放在一起——
一模一样。
"这是古艾尔索拉语。"塞拉斯说,"'觉醒'。"
觉醒。
九阶体系的第一阶。
"你的身上有觉醒铭文。"塞拉斯的声音在发抖——是学者见到珍贵文物的那种抖,"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塞拉斯深吸一口气,"你不是普通人。你身上的龙族因子——可能不只是实验产物。它可能是——"
"可能是?"
"可能是神代文明的遗产。"
琳看着他。
"说人话。"
"……就是,很值钱。"
"……"
"不是那个意思!"塞拉斯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你身上的东西,可能比整个灰烬教团要找的都要重要。"
琳沉默了。
"先不说了。"她站起来,"我累了。"
"哦……好。"
"明天——"琳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明天去遗迹看看。"
"好!"塞拉斯推了推眼镜,"我带路!那个地下入口我找到了——"
"你刚才靴子里的石头还没倒干净。"
"……已经倒了。"
"左靴。"
塞拉斯低头看了看。
"……哦。"
琳差点笑出来。
"去倒。"
"好好好。"
塞拉斯蹲下来脱靴子。蕾娜从门外探进头来。
"姐姐!饭好了!"
"来了。"
琳看了一眼塞拉斯——还在和靴子较劲。
"……我等他。你先去。"她对蕾娜说。
"好!"蕾娜跑了。
琳在桌边坐下。伊芙坐在她旁边。
"你还好吗?"伊芙轻声问。
"嗯。"
"真的?"
"……有一半是假的。"
伊芙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手放在琳的手背上。
凉的。精灵的手总是凉的。但琳的手更热——热到有时候会烫到别人。
伊芙从来没有被烫到过。
"走吧。"琳站起来,"吃饭。"
"塞拉斯——"
"啊?"塞拉斯终于把石头倒出来了,"好了好了。走?"
"走。吃饭。"
"哦!今天有炖肉!蕾娜说她在镇上买的!"
"你付钱了吗?"
"……没有。"
"你去付。"
"好好好。"
饭桌上,蕾娜在讲她救人的经过。
"——然后那个老爷爷说'谢谢小姑娘'!然后我就——你们猜我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伊芙配合地问。
"我说'不用谢,这是我姐姐教我的'!"
琳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教你什么了?"
"救人的时候要笑!"蕾娜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你看,我笑了!"
"……那不算我教的。"
"就是你教的!"蕾娜的尾巴摇得桌子都在晃,"姐姐教我的一切都是姐姐教的!"
"这个逻辑有问题。"塞拉斯说。
"没问题!"蕾娜瞪了他一眼。
塞拉斯举起双手投降。
琳低头吃饭。
她在笑吗?没有。但嘴角好像有一点弧度。
伊芙看到了。
伊芙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