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晚上。
琳和蕾娜去了月光湖。
不是满月。月亮只有一弯。但湖面还是蓝色的——因为湖底的月光草不需要满月也能发光。
蓝色的光从湖底透出来,照在岸边的石头上,照在树叶上,照在蕾娜的脸上。
琳见过很多湖。在前世的时候,学校组织去过西湖。公司团建去过千岛湖。但那些湖是绿色的、灰色的、普通的。
月光湖不一样。
它像是有人把一块蓝色的宝石埋在了地底。光从里面透出来,柔柔的,不刺眼。
"好漂亮——"
蕾娜趴在湖边,尾巴翘得高高的,"真的是蓝色的!"
她的尾巴在水里拍来拍去,溅起蓝色的水花。
"我说了。"
"但比我想的还蓝!"蕾娜把手伸进水里,"凉凉的!"
"别弄太脏。"
"我没有!我只是——"蕾娜甩了甩手,水珠飞出去,"姐姐你看!水珠也是蓝的!"
"那是因为沾了湖底的草。"
"哦。"蕾娜又甩了一下,"那草能吃吗?"
"……不能。"
"可惜。"
琳坐在湖边。
湖面很平静。蓝色的光从水底透出来,照在她的脸上。
她低头看。
没有看到前世的自己。只看到了现在——灰色的鳞片,红色的眼睛。
水面上的脸——灰色的鳞片,红色的眼睛。
不好看。但也不可怕了。
「这是我。」
不是编号。不是实验体。不是前世的加班狗。
琳伸手碰了碰水面。涟漪散开。她的脸碎了。然后又慢慢拼回来。
「……还行吧。」
"姐姐。"蕾娜蹲在旁边,"你在看什么?"
"看自己。"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琳想了想,"看到了现在。"
"现在不好看吗?"
"好看。"琳说,"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什么样?"
琳没有回答。
蕾娜没有追问。她只是靠在琳的肩膀上。
"姐姐现在最好看。"她说。
"……你嘴真甜。"
"不是甜!是真的!"蕾娜的尾巴摇起来,"姐姐什么时候都好看!"
"包括做饭糊锅的时候?"
"包括!"
"包括被墨溅一脸的时候?"
"包括!"
"包括——"
"包括!"蕾娜大声说,"姐姐就是好看!不接受反驳!"
琳差点笑出来。
"好。"她说,"不接受反驳。"
"嘿嘿。"
她们在湖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蕾娜开始打哈欠。
"困了?"琳问。
"嗯……"蕾娜揉了揉眼睛,"姐姐,我能在你这睡吗?"
"你不是有床吗?"
"你的比较暖和。"
"……我是火炉?"
"嗯!"蕾娜已经闭上了眼睛,"姐姐牌暖炉——最好——"
她睡着了。
呼吸变得很轻。很慢。
琳看着她。
蕾娜的睡脸很安静。没有摇尾巴,没有晃耳朵。只是安静地呼吸着。
琳把她抱起来。蕾娜很轻——半兽人的体重比人类轻。她蜷在琳的怀里,尾巴自然地缠上了琳的手臂。
琳抱着蕾娜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听到了歌声。
歌声从山坡上传来。
不是蕾娜。不是塞拉斯。
是伊芙。
伊芙坐在山坡上,面朝月亮。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不是满月,但足够照亮她的轮廓。
她在唱歌。
没有歌词。只是哼鸣。
琳听过这个旋律。
在月光湖边。在旅馆走廊里。在——
在梦里。
琳站在山坡下面,听着。
歌声很轻。像风,像水,像——
像有人在说"没事的"。
琳站在山坡下面,抱着蕾娜,听着。
她没有动。怕动一下,歌声就没了。
伊芙的声音——琳以前没仔细听过。现在仔细听了。不是那种"好听"。是那种——让人想哭的好听。
不是难过。是那种"原来有人在"的感觉。
琳的鼻子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
蕾娜在她怀里动了动。
蕾娜在琳怀里动了动。
"……姐姐?"
"嗯。"
"谁在唱歌?"
"伊芙。"
"好好听……"蕾娜又闭上了眼睛,"像妈妈——"
她没说完,又睡着了。
琳看着她。
像妈妈。
琳的手指收紧了。
蕾娜没有妈妈。半兽人的母亲——要么死了,要么跑了。蕾娜从来不提。
但她在伊芙的歌声里听到了"妈妈"。
琳抱着蕾娜走上山坡。
伊芙看到她,停下了歌声。
"蕾娜睡了?"
"嗯。"
"抱过来吧。"伊芙拍了拍旁边的草地。
琳坐下来。蕾娜被放在两个人中间。她的尾巴一边缠着琳的手臂,一边搭在伊芙的腿上。
"你刚才在唱什么?"琳问。
"精灵的安眠曲。"伊芙说。
"有名字吗?"
"有。"伊芙想了想,"叫《月落之歌》。"
"月落?"
"嗯。精灵在月亮落下的时候唱。"伊芙说,"因为月落意味着——夜晚要结束了。"
"所以是'天亮之前'的歌?"
"嗯。"伊芙说,"精灵唱这首歌,是为了让听的人安心——黑夜会过去的。"
琳看着怀里的蕾娜。
"她听到了'妈妈'。"琳说。
伊芙低头看了看蕾娜。
"嗯。"
"她没有妈妈。"
"我知道。"
琳沉默了。
"伊芙。"
"嗯?"
"你能再唱一次吗?"
伊芙看着她。
"好。"
她又开始唱了。
这次琳听清了旋律。
很简单。几个音符在重复。像摇篮,像溪水,像——
像有人在说"你安全了"。
蕾娜在琳怀里动了动。她往琳的怀里钻了钻,小手抓住了琳的衣襟。
"……不走……"蕾娜在梦里嘟囔。
琳低下头。
"不走。"她说。
她想起前世。
在前世,从来没有人给她唱过安眠曲。
小时候,爸妈很忙。她习惯了自己睡觉。听着窗外的车流声入睡。没有歌。没有摇篮。没有人在耳边说"没事的"。
现在——
琳的眼睛有点热。
不是因为火焰。
是因为……
她想起前世。想起大学宿舍。室友过生日的时候,大家唱生日歌。她也在。但她从来不唱。因为……
因为她不习惯。不习惯和别人一起唱歌。不习惯被包括在"大家"里面。
现在……
她在一个山坡上。怀里抱着一个睡着的半兽人女孩。旁边坐着一个精灵。月亮在云层后面。风在吹。
有人在唱歌给她听。
琳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蕾娜。蕾娜的耳朵在动,在梦里也在听歌。
然后她抬头看了看伊芙。月光从伊芙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是亮的。
琳移开视线。
「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她没说出口。但心里是这么想的。
"伊芙。"
"嗯?"
"这首歌…精灵都会唱吗?"
"不是。"伊芙说,"这是翡翠庭的安眠曲。只有翡翠庭的精灵会。"
"你从翡翠庭带来的?"
"嗯。"伊芙说,"我离开的时候,姐姐教我的。"
"她说什么?"
"她说——"伊芙想了想,"她说'如果你在外面遇到害怕的人,就唱这首歌'。"
琳的手指收紧了。
"害怕的人。"
"嗯。"伊芙说,"你害怕吗?"
琳想了想。
"以前怕。"她说,"现在——"
"现在呢?"
"现在——"琳看着怀里的蕾娜,"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琳说,"因为有人在唱歌。"
伊芙看着她。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琳的头发。
"那我会一直唱。"她说。
琳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
歌声在耳边。蕾娜的呼吸在耳边。风在耳边。
她睡着了。
这是她穿越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早上,琳醒来的时候,蕾娜已经不在怀里了。
她坐在旁边,在啃一块面包。
"姐姐醒了!"蕾娜的嘴里塞着面包,"我留了一块给你!"
"嗯。"
琳坐起来。
伊芙不在。
"伊芙呢?"
"去——"蕾娜指了指山坡下面,"在那边。"
琳看过去。
伊芙在溪边。她在洗什么东西。
琳走过去。
"你在洗什么?"
"你的剑。"伊芙头也不回,"昨晚你睡着的时候它掉进泥里了。"
"……你怎么知道?"
"你抱着蕾娜走的时候,剑从背包里滑出来了。"
"哦。"
伊芙继续洗。水很清,剑上的泥被冲掉了。
"以后可以不用抱着剑睡。"伊芙说。
"习惯了。"
"以后可以不用习惯了。"
琳看着她。
伊芙把剑递给她。剑很干净。
"谢谢。"琳接过剑。
"嗯。"
她们站在溪边。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
"伊芙。"
"嗯?"
"昨晚的歌。"
"嗯?"
"很好听。"
她想说"谢谢你"。但说不出口。每次想说谢谢的时候,嘴巴就像被缝住了。
琳看着溪水。不敢看伊芙。
伊芙笑了。
"你想再听吗?"
"……随便。"
"那我今晚再唱。"
"我没说想听。"
"但你想。"伊芙说,"你的耳朵红了。"
琳转过头。
"是太阳晒的。"
"太阳在你背后。"
"……"
琳不说话了。她低头看溪水。溪水里有石头。有鱼。有伊芙的倒影。
伊芙的倒影在笑。
琳的耳朵更热了。
伊芙笑了。
琳也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
但伊芙看到了。
琳知道她看到了。
但她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