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早上,塞拉斯终于从石板堆里爬出来了。
"我需要一个助手。"他说。
"不要。"蕾娜立刻说。
"我不是要你——"塞拉斯推了推眼镜,"我是说琳。"
"为什么是我?"琳正在给蕾娜梳头发。蕾娜的头发昨天沾了泥,干了之后变成了硬块。
"因为你需要学古艾尔索拉语。"塞拉斯说,"遗迹里的铭文你看不懂。如果你要去翡翠庭找大长老——"
"大长老说精灵语。"伊芙说。
"但神代文明的铭文和精灵语有共通之处。"塞拉斯说,"学会古艾尔索拉语,对琳有好处。"
琳想了想。
"好。"她说,"怎么学?"
"从磨墨开始。"
磨墨是一件很无聊的事。
塞拉斯有一个石臼——不是普通的石臼,是他从遗迹里找到的"神代研墨器"。据他说,这个研墨器是用神代文明的特殊石材做的,磨出来的墨"能更好地保存铭文信息"。
"你确定不是因为你买不起普通墨?"琳问。
"……两者都有。"
琳蹲在地上,拿着研杵在石臼里磨。墨块是黑色的,石臼是灰色的,磨出来的墨汁——
"像泥浆。"琳说。
"那就是墨。"塞拉斯蹲在旁边,"继续磨。要磨到没有颗粒为止。"
"为什么不能有颗粒?"
"因为有颗粒的墨写出来的字——"塞拉斯想了想,"会糊。"
"就像没睡醒的字?"
"……差不多。"塞拉斯笑了,"对,没睡醒的字。"
琳也笑了。
"要磨多久?"
"看你的手速。"
琳加快了手速。
墨汁飞溅。溅到了琳的脸上。
"……"
"没事没事。"塞拉斯递给她一块布,"擦掉就行。"
琳擦了擦脸。黑色的墨迹在灰色的鳞片上格外显眼。
"你看起来像——"蕾娜在旁边歪着头想了想,"像一只猫。"
"……"
"猫!"蕾娜拍手,"姐姐是猫!"
"闭嘴。"
"猫咪姐姐!"
琳瞪了她一眼。蕾娜立刻躲到伊芙身后。
"伊芙救我——"
"好了好了。"伊芙笑着拍了拍蕾娜的头,"琳,磨墨的时候手要稳。不能太快。"
"塞拉斯说要磨到没有颗粒。"
"但太快会溅出来。"伊芙走过来,伸手握住琳的手,"像这样。"
伊芙的手凉凉的。
琳的手心开始出汗。不是因为磨墨累。是因为——伊芙的手。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很干净。握着她的手的时候,能感觉到指尖的温度。
凉凉的。像溪水。
琳不敢动。怕自己手心太热。怕伊芙觉得烫。怕——
"慢一点。"伊芙说,"画圈。不要直线。"
琳跟着她的节奏磨。伊芙的手带着她的手。一圈。又一圈。
墨汁不溅了。
但琳的心跳变快了。
「怎么回事。明明只是磨墨。」
"你看。"伊芙说,"这样就好了。"
"……嗯。"
"你脸红了。"
"没有。是墨。"
"哦。"伊芙没有拆穿她,"那继续磨。"
"嗯。"
伊芙松开手。
琳的手心空了。突然觉得一凉。
她低头继续磨墨。不敢抬头。怕伊芙看到她的脸。
「好奇怪。」
她磨墨的速度变慢了。不是因为手稳了。是因为她还在想刚才的感觉。伊芙的手指。伊芙的温度。伊芙说话的时候,呼吸落在她耳朵旁边。
磨了一会儿,墨汁变得细腻了。黑色的,光滑的,像——
"像什么?"蕾娜凑过来看。
"像——"琳想了想,"像晚上的湖。"
"月光湖?"
"嗯。"
"月光湖是蓝色的。"
"晚上的。"琳说,"没有月光的时候。"
"哦。"蕾娜想了想,"那我去看!"
"现在不行。"琳说,"晚上再去。"
"好!"蕾娜的尾巴摇起来,"晚上去看黑色的湖!"
"不是黑色的。"琳说,"是——"
"是什么?"
琳想了想。
"是安静。"她说。
蕾娜歪着头。
"安静是什么颜色?"
"……不知道。"琳说,"但月光湖的安静是蓝色的。"
蕾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姐姐好厉害。"她说,"能说出颜色。"
"这不是厉害。"琳说,"这是——"
她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
"这是——"琳想了想,"这是无聊。"
"无聊?"
"嗯。"琳说,"无聊的时候就会想这些没用的东西。"
"但我觉得很有用啊。"蕾娜说,"知道安静是什么颜色——以后画画就能画出来了。"
琳看着她。
蕾娜的眼睛很亮。半兽人的眼睛在光线下会反光——像猫一样。
"你会画画?"琳问。
"不会!"蕾娜说,"但我可以学!姐姐教我!"
"我不会画画。"
"那伊芙教我!"
"我也不会。"伊芙说,"但精灵有唱歌。歌也是画。"
"歌怎么是画?"
"因为歌能画出画面。"伊芙说,"你听一首歌,脑子里会出现画面。那就是画。"
"哦——"蕾娜想了想,"那姐姐唱歌吗?"
"不唱。"
"为什么?"
"因为我唱歌——"琳停了一下,"会烧东西。"
"什么?"
"我的声音和火焰有关。"琳说,"情绪激动的时候,声音会让火焰失控。"
"那——"蕾娜的眼睛亮了,"那姐姐唱歌的时候,是不是会有火焰?"
"……可能会。"
"好酷!"
"不酷。"琳说,"很危险。"
"但很酷!"
琳没有回答。
她继续磨墨。墨汁已经磨好了——细腻,光滑,没有颗粒。
"好了。"她把石臼推给塞拉斯。
"哦!好快!"塞拉斯凑过来看,"嗯——质量不错。琳,你有天赋。"
"磨墨有什么天赋。"
"有的。"塞拉斯拿出一支笔——不是普通的笔,是一根羽毛笔,"神代文明的铭文需要用特殊的墨和笔来复制。你磨的墨——浓度刚好。"
"那说明我磨得好。"
"对。"塞拉斯蘸了墨,开始在纸上画符号,"所以我要教你——"
"教我什么?"
"教你写铭文。"塞拉斯说,"这样你就能自己读遗迹里的东西了。"
琳想了想。
"好。"
"真的?"
"嗯。"
"太好了!"塞拉斯激动得眼镜又歪了,"那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觉醒'这个符号怎么写。"
他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个符号。
"看,这是'觉醒'。"塞拉斯说,"三笔。第一笔是起点,第二笔是过程,第三笔是——"
"是结果。"琳说。
塞拉斯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琳说,"觉醒嘛。先有起点,再有过程,最后——醒了。"
塞拉斯看着她。
"琳。"
"嗯?"
"你真的是穿越者?"
"……是。"
"因为你刚才说的——"塞拉斯推了推眼镜,"那是古艾尔索拉语的原意。'觉醒'这个词的本义就是'从起点到结果的过程'。"
琳沉默了。
"巧合?"塞拉斯问。
"……可能是。"
"可能是。"塞拉斯点点头,"但也可能不是。"
"什么意思?"
"意思是——"塞拉斯想了想,"你身上的龙族因子,可能不只是力量。它可能还有——记忆。"
"记忆?"
"神代文明的记忆。"塞拉斯说,"如果龙族因子是遗产——那遗产里可能包含知识。"
琳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我知道'觉醒'的意思——"
"可能是因为——"塞拉斯说,"你'觉醒'了。"
沉默。
琳看着自己的手。手心上还有墨迹。黑色的,沾在灰色的鳞片上。
"遗产。"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在实验室的时候,她被称为"实验体"。编号。数据。被测量的对象。每次火焰失控,研究员会在记录板上写下数字。融合率。存活天数。觉醒进度。
但"遗产"不一样。
遗产意味着——有人留下了什么。给后来的人。给——她。
"塞拉斯。"
"嗯?"
"如果龙族因子是遗产——那是谁留下的?"
塞拉斯推了推眼镜。
"这个问题——"他说,"我也在想。如果是神代文明留下的——那它们在大寂灭之前,就知道龙族会消失。所以它们把龙族的血脉保存了下来。留给——"
"留给以后的人。"
"嗯。"塞拉斯点头,"但'以后的人'是谁?是你?还是——所有像你一样的人?"
琳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是谁留下的,这份遗产现在在她身上。在她的血液里。在她的火焰里。
「遗产。」
琳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
如果是遗产——那就是有人想让她好好活着。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把什么东西留给了她。
她想起薇拉的声音。很冷。但——不凶。
「……我会好好用的。」
"……好复杂。"琳说。
"嗯。"塞拉斯点头,"很复杂。但很有趣。"
"我不觉得有趣。"
"但你觉得——"塞拉斯笑了笑,"不讨厌。"
琳没有回答。
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符号。
"觉醒"。
三笔。
和她猜的一样。
塞拉斯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琳。"
"嗯?"
"你想不想学更多?不只是铭文——日常用语。神代文明的普通人也会写字。写家信。写日记。写——"
"写食谱?"
"……也许。"塞拉斯笑了,"总之,他们的日常生活和我们没有太大区别。"
他翻到笔记本的新一页,开始画另一组符号。
"来,试试这个。这是'家'。"
琳拿起笔。
塞拉斯把着她的手,一笔一笔地画。三笔。和"觉醒"一样是三笔。
"家。"琳念出来。
她看着这个字。
她没有家。
在原来的世界,她有宿舍,有租的小单间。但那不是"家"。那只是睡觉的地方。
现在——
她看了看周围。旅馆的房间。塞拉斯的石板。蕾娜的笑声。伊芙涂在她手背上的药膏。
「这就是家吗?」
她不确定。但她知道——
旅馆的枕头有伊芙的味道。蕾娜靠在她肩膀上的时候很暖和。塞拉斯虽然话多,但每次她练功回来都会把热水放在门口。
这些——她以前没有过。
"家"不一定是地方吧。
"写好了吗?"塞拉斯问。
"好了。"
"嗯——第三笔歪了。"
"……歪了就是歪了。"
"但结构是对的。"塞拉斯说,"对于一个第一次写的人来说——很好。"
琳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你留着干嘛?"塞拉斯问。
"留着。"
"为什么?"
"不告诉你。"
塞拉斯笑了笑,没有再问。
门外传来蕾娜的声音:"姐姐——!我在湖边找到了一个东西!"
"什么?"
"一个蓝色的石头!圆圆的!你快来看!"
"……来了。"
琳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家"。三笔。
她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