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站在灶台前。
锅里的水在冒泡。她盯着水面,很认真。
「第一步,烧水。第二步,放菜。第三步,等。很简单。我能做到的。」
"你在干什么?"塞拉斯从帐篷里探出头。
"煮汤。"
"……你确定?"
"确定。伊芙教我步骤了。第一步,烧水。第二步,放菜。第三步,等。"
「看,我记住了。三步。我连实验流程都背得下来,煮个汤算什么。」
"那为什么水在……"
琳低头看。
锅里的水溢出来了。不是普通的溢,是沸腾得太猛了。水从锅沿翻出来,流过灶台,滴到琳的手上。
"嘶——"
琳缩手。手背红了一块。
不是因为水烫。是因为她一慌,体温就上来了。水碰到她的手的瞬间就被蒸发了。留下一层薄薄的白雾。
「……又来了。每次一紧张就失控。这具身体就像一口随时会溢出来的锅,连自己的情绪都装不住。」
"又失败了?"蕾娜从旁边冒出来。耳朵竖得直直的。
"没有失败。是…是锅的问题。"
"锅没有问题。"蕾娜说,"是你又走神了。"
"我没有走神。"
"姐姐你在想什么?"
琳没回答。
她在想昨晚的事。
昨晚伊芙又唱了那首歌。琳假装睡着了。但她没有睡着。她在听。
伊芙唱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声音变轻了。轻到琳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到。
然后伊芙伸手碰了碰她的头发。
很轻。像羽毛。又像怕碰碎什么。
琳当时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变。
那种感觉……
从前世到现在,从来没有人碰她的头发。实验室里只有针管和手套。前世的公司里,同事之间的距离永远是一臂。
但伊芙的手……
凉凉的。轻轻的。
…………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出息了。」
"姐姐脸红了。"蕾娜突然说。
"没有。"
"红了。耳朵也红了。"
"是灶火映的。"
"灶火在你背后。"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观察得这么仔细?"
"因为姐姐一害羞就很好玩。"蕾娜摇尾巴。
琳瞪她。
蕾娜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去去去。"琳把她赶走。
"我不走!"蕾娜蹲在原地,"我要看姐姐煮汤!"
"没什么好看的。"
"有!"蕾娜说,"姐姐做什么我都想看!"
"……你今天吃错药了?"
"没有!我就是喜欢姐姐!"蕾娜的尾巴在地上拍来拍去。
琳不说话了。她低头盯着锅。
「喜欢。这个词从蕾娜嘴里说出来,好轻好轻。但……好暖活。」
「以前从来没有人对我说"喜欢"。」
「现在有人叫我"姐姐"。有人说"喜欢姐姐"。」
水已经快烧干了。
"啊——"
琳手忙脚乱地往锅里加水。冷水碰到滚烫的锅壁,发出"嘶啦"一声。蒸汽扑面而来。
琳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
手掌碰到锅沿。
"嘶——!"
这次是真的烫了。不是因为体温失控,是物理意义上的——锅很烫。
琳甩手。
「……我连煮个汤都能搞砸。前世搞砸项目,这世搞砸汤。穿越了也改变不了手残的本质吗。」
"姐姐!"蕾娜跳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
琳低头看手。手掌红了一大片。
「疼。但比起实验室里的灼烧,这点疼算什么。那时候是烧到骨头里的。现在只是……皮肉而已。」
"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芙。
琳猛地转过身。伊芙站在帐篷口,手里拿着一把草——不知道从哪里采的。银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她好漂亮。晨光打在她头发上,像月光凝固了。不对,我在想什么。手还疼着呢。」
"不需要。"琳说,"快好了。"
"快好了?"伊芙看了看锅。锅里的水冒着黑烟。"锅里的水好像不太够。"
"够的。我——"
琳伸手去拿锅铲。手背上的红印还在。
伊芙看到了。
她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但琳发现——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手给我。"
"不用。小伤。"
"手给我。"伊芙的语气没有变化。但琳注意到——她的眼睛变深了一个色号。精灵的眼睛在情绪变化的时候会变色。
「伊芙生气了,好可爱。」
琳把手伸出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说"手给我",我就给了。绝对不是因为她语气重。是因为,是因为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我不想拒绝。」
伊芙握住她的手。手指凉凉的。碰到手背上的红印时,琳"嘶"了一声。
"烫的。"伊芙说。
"我知道。"
"不是锅烫的。"伊芙看着她,"是你自己的体温。你又慌。"
"我没有慌。"
…又被看穿了。
"你在慌什么?"
琳不说话了。
「伊芙靠得好近,味道好好闻。」
「但我不能说。说出来就完了。」
伊芙没有追问。她从手里的草中挑出几片,放在掌心揉碎了。绿色的汁液从指缝间渗出来。她敷在琳的手背上。
凉凉的。像薄荷。但不完全是——有一种更深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清凉。
"这是什么?"
"月露草。"伊芙说,"精灵用来治烫伤的。你等一下,不要动。"
琳不动了。
伊芙低着头,很认真地敷药。她的头发垂下来,有一缕落在琳的手腕上。
琳看着那缕头发。银色的。在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好漂亮。」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琳吓了一跳。
「……这是伊芙的头发。她在帮我敷药。我应该看的是手背上的伤,不是她的头发。」
「但那缕头发落在手腕上的感觉——像一条银色的丝线,轻轻地系在上面。我不想让它移开。」
"伊芙。"
"嗯?"
"昨晚的歌……"
"嗯?"
"你唱了两遍。"
伊芙的手停了一下。
"你听到了?"
"嗯。"
"我以为你睡着了。"
"……我睡着了也能听到。"
伊芙继续敷药。但琳觉得——她的手指稍微紧了一点。
"第二遍的时候……"琳说,"声音变轻了。"
"嗯。"
"为什么?"
伊芙想了想。
"因为——"她说,"因为第一遍是唱给你听的。第二遍是……"
她停了。
"是什么?"
"是唱给我自己听的。"
琳看着她。
"精灵的歌不只是给别人唱的。"伊芙说,"有时候是唱给自己。把心里放不下的东西,放进旋律里。"
「把心里放不下的东西,放进旋律里——」
「但伊芙的歌是真的唱给我听的。第一遍。」
「第一遍是唱给我听的。」
「为什么我这么想哭?」
"你放不下什么?"
伊芙没有回答。
她把最后一片草叶敷好,松开琳的手。
"好了。"她说,"不要碰热水。明天就没事了。"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
「她的手离开了。手腕上那缕头发也滑落了。凉意消失了。」
「……不要走。」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了。琳自己都吓了一跳。
"伊芙。"
"嗯?"
"你唱给我听的时候——"琳说,"我不慌。"
「但其实不只是不慌。是你在我身边的时候,什么都不慌。」
伊芙的脚步停了。
她没有回头。
但琳看到——她的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精灵的耳朵。在情绪波动的时候会动。
伊芙的耳朵动了。
琳第一次看到。
「她的耳朵动了。因为…因为我说的话?」
「精灵的耳朵也会说谎吗?还是说……她也在慌?」
"……嗯。"伊芙说。
然后她走了。
琳站在灶台前。手背上敷着草药。锅里的水已经烧干了。汤是没指望了。
但她的心跳……
很快。
不是因为慌。
「这是什么感觉?胸口闷闷的。不是疼。不是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膨胀。暖暖的。胀胀的。快要溢出来了。」
蕾娜从旁边探出头。
"姐姐。"
"嗯。"
"你在笑。"
"没有。"
"你在笑。"蕾娜肯定地说,"嘴角往上翘了。"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蕾娜的尾巴摇得很厉害,"姐姐笑了!因为伊芙姐姐!"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说这么大声?"
"为什么?"
"因为——"琳停了。
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草药散发着清凉的气味。绿色的。贴在皮肤上。
伊芙的手指刚才碰过的地方——
还残留着凉意。
琳把手贴在胸口。
心跳很快。
「这是什么感觉?」
她不确定这是什么。
前世的时候,她以为这种感觉只有加班到凌晨、终于完成项目的时候才会有。那种"做到了"的感觉。
但——不是。这完全不同。
「"做到了"的感觉是热的。但这个——是凉的。像伊芙的手指。凉凉的。但让人不想放开。」
「我不想让她走。」
「——我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琳整个人都僵了。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才认识多久?而且她是精灵。我是——我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确定。」
「但是——她碰我头发的时候。她握我手的时候。她唱歌的时候。」
「……完了。」
那天下午,伊芙教琳精灵语。
她们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蕾娜在旁边抓鱼——说是抓鱼,其实是在玩水。
「冷静。冷静下来。她只是教你语言。很正常的事。朋友之间教语言。没什么好心跳加速的。」
"精灵语——"伊芙说,"和人类语言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人类语言——"伊芙说,"是用来'说'的。精灵语——是用来'唱'的。"
"唱?"
"嗯。"伊芙说,"精灵语的每个词——都有旋律。同一个词,用不同的旋律唱出来,意思不一样。"
"这么复杂?"
"嗯。"伊芙笑了,"所以精灵说话——听起来像在唱歌。"
琳想了想。
"那——'你好'怎么说?"
"嗯——"伊芙想了想,"精灵语里没有'你好'。"
"什么?"
"精灵——"伊芙说,"不说'你好'。我们说——'愿月光照亮你的路'。"
"……这么长?"
"嗯。"伊芙笑了,"所以精灵打招呼——很慢。但很真。"
「很真。精灵不说客套话。每一句都是认真的。——就像她对我说的每一句话一样。」
琳笑了。
"那——'谢谢'呢?"
"'谢谢'——"伊芙说,"精灵说'你的存在让我感到温暖'。"
琳的耳朵热了。
「你的存在让我感到温暖,这句话……太犯规了。」
"……这也太长了。"
"但——"伊芙说,"很真。精灵不说假话。因为精灵的寿命很长。假话……会记很久。"
琳沉默了。
「但精灵不说假话。伊芙不说假话。那她说的——都是真的。」
"伊芙。"
"嗯?"
"你——"琳说,"你会对我说假话吗?"
伊芙看着她。
"不会。"她说。
"为什么?"
"因为——"伊芙说,"我想记住你。真的。"
琳的耳朵更热了。
「她说……想记住我。」
「……我值得被记住吗?」
"——你能不能不要突然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琳别过头,"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话。"
伊芙笑了。
"你——"她说,"你的耳朵红了。"
"……"
琳不说话了。
「又被拆穿了。但这次,我不想逃。我想…让她看到我的耳朵红了。让她知道…我在乎她。」
蕾娜从溪里探出头来。
"姐姐!我抓到鱼了!"
「谢谢蕾娜。再聊下去…」
"…我的耳朵真的要烧起来了。"
"什么?"蕾娜举着一条小鱼,尾巴摇得飞快。
"没什么。"琳看向伊芙。
伊芙在笑。很小很小的笑。
琳也笑了。
「我想听懂伊芙的歌。每一个词。每一个旋律。」
「我想…走进她的世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琳没有害怕。
她只是——
觉得很温暖。
像手背上敷着的月露草。凉凉的。但心里是暖的。
「我想记住她。伊芙。银色的头发。凉凉的手指。会变色的眼睛。会动的耳朵尖。」
「我想…全部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