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们收拾营地，准备离开。
这是琳来到这个镇子后的第七天。
「七天。在前世，七天够我加完一个项目、写完一份报告、再开始下一个项目。但在这里——七天好像过了一辈子。」
「七天里，我学会了煮汤（虽然总是糊锅），学会了控制体温（虽然还是失败）。」
「被关心的感觉，比我想的要难适应。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舒服到…令人害怕。」
"接下来——"塞拉斯摊开地图，"往北走。三天后可以到下一个镇子。"
"下一个镇子叫什么？"蕾娜问。
"灰溪。在一条溪边。据说溪水是灰色的——因为上游有矿。"
「灰色的溪水。灰色的世界。这个世界好像什么都带着灰——灰色的天空，灰色的路，灰色的记忆。」
"但据说鱼很多。"塞拉斯说。
蕾娜的耳朵竖起来了。
"鱼！"
"……你就对吃的感兴趣。"琳说。
「蕾娜真好。她的世界很简单——有吃的就开心，有姐姐就满足。我要是也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姐姐也喜欢吃鱼！"
"我没有。"
"你有！上次烤兔子你顺便吃了两条鱼！"
"那是顺便的。"
"姐姐吃鱼的时候眼睛会亮！"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观察得这么仔细？"
"因为姐姐是我的姐姐！"蕾娜的尾巴摇得飞快。
琳叹了口气。
「姐姐。这个词…我还是不太习惯。但每次蕾娜叫我的时候，心里都会软一下。」
薇拉站在营地边缘，伞撑得很低。她看着北方的天空，没有说话。
"薇拉？"琳走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薇拉说。
但琳注意到——薇拉的手握伞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在紧张。薇拉很少露出这种表情。她总是很冷静。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但现在——刀柄在抖。」
「她在怕什么？北方有什么？」
"薇拉。"
"走吧。"薇拉说。
她收起伞。转身。琳看到她的侧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琳没有追问。但她记住了这个细节。
「薇拉有秘密。我知道。但她不想说，我就不问。——因为我也有一堆不想说的事。」
她们沿着官道往北走。
路很好走。平坦的土路，两边是农田。偶尔有商队经过。
蕾娜走在最前面。她的耳朵一直在动——左转转，右转转。像两个雷达。
"蕾娜。你在听什么？"
"鸟。"蕾娜说，"还有…风。风从北边吹过来。"
"风有什么特别的吗？"
蕾娜想了想。
"有点——"她说，"有点冷。"
"冷？"
"不是温度的冷。"蕾娜说，"是——感觉。"
琳看着她。
蕾娜的半兽人直觉。比人类敏锐得多。
「蕾娜的耳朵能听到我听不到的东西。风里的声音，远处的脚步，甚至——情绪。她比我更像"人"。」
"什么样的感觉？"琳问。
"像——"蕾娜皱了皱鼻子，"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等着我们。"
琳的目光变得锐利了。
「等着我们。——是好东西？还是坏的？」
「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
走了大半天，路上的人越来越少。连农田都不见了。两边变成了荒草地。
琳的目光开始扫视四周。
这是实验室里她的习惯。永远注意异常。永远准备逃跑。
「实验室教会了我很多。怎么忍耐疼痛。怎么隐藏情绪。怎么在黑暗里不发出声音。怎么在逃跑的时候不回头看。」
「这些技能——我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到。但用起来了——好熟练。熟练得让自己害怕。」
琳吸了吸鼻子。
很淡。但——焦味。
不是做饭的焦味。是——烧东西的味道。烧木头。烧布。烧——
「灰烬的味道。这个味道我闻过。在实验室的焚化炉旁边。他们烧东西的时候，就是这个味道。」
"停。"琳说。
所有人停下了。
琳蹲下来。看着地面。
脚印。很多脚印。靴子的印记。还有——车轮的痕迹。
"有人经过。"她说，"很多人。而且——不久之前。"
塞拉斯蹲下来看了看。
"至少二十个人。"他说，"带着装备。可能——是佣兵。"
"或者——"薇拉说，"是教团的人。"
灰烬教团。
「又是他们。——他们在这里做了什么？」
"跟脚印走。"琳说。
「我不想跟。但我必须知道。」
脚印通向一片林间空地。
空地上——是营地的痕迹。帐篷的骨架倒在地上。火堆的灰烬还没完全冷透。地上散落着纸张、瓶子、碎布。
还有——烧焦的味道。
「这里——刚被袭击过。」
"小心。"薇拉说。她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她们小心地走进去。蕾娜的鼻子一直在动。
"没有人。"她说，"走了很久了。至少——半天。"
琳蹲下来。翻看地上的东西。
大部分是废纸。但——有一块金属牌。
琳捡起来。
上面刻着一个标记——火焰和灰烬。还有一行字：
"灰烬教团·第七实验室·外勤组"
「第七实验室。——又一个实验室。」
琳的手指发凉。
「一个实验室就够了。又来一个。」
"琳。"伊芙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你看这个。"
琳走过去。
伊芙蹲在一堆烧焦的纸旁边。纸被烧了大半。但还有几行能看。
"能读吗？"她问。
"一部分。"塞拉斯走过来，"'……灰溪以南四十里，设临时营地。样本运输正常……'"
「样本运输正常。——他们管这叫"样本"。不是孩子。不是人。是样本。」
「和我一样。在灰岩城，我也是"样本七十三"。」
"'……第七十三号样本的龙族因子活跃度超出预期。建议——'"
琳的呼吸停了。
"第七十三号。"她说。
塞拉斯看着她。
"那是我。"琳说。
「不管我逃到哪里。不管我有了什么名字。他们还是叫我"第七十三号"。」
「但在他们眼里，我永远只是一个数据。一个"成功案例"。」
沉默。
蕾娜走到琳身边。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琳的衣角。
琳低头看她。
蕾娜没有说话。只是拉着。
琳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不是一个人。——我有蕾娜。有伊芙。有塞拉斯。有薇拉。他们叫我"琳"。不是"第七十三号"。」
"他们——"伊芙说，"他们知道你的编号。"
"嗯。"琳说，"因为——我就是从他们的营地里逃出来的。"
「从笼子里逃出来的鸟——他们不会放弃追。因为鸟飞了，笼子就空了。空笼子——是失败。」
"不。"塞拉斯说，"这份文件——不是灰岩城实验室的。是另一个。"
"你看这里。"塞拉斯指着纸的一角，"这个标记——不是灰岩城的。是灰烬教团的。"
琳凑过去看。果然——文件的角落有一个小标记。火焰和灰烬。
「灰烬教团。——不是灰岩城。是另一个组织。另一个——抓我的组织？」
「到底有多少人在找我？」
"灰烬教团——"塞拉斯说，"是独立的。他们在找'灰烬王冠'。"
「灰烬王冠。——又是一个我不知道的东西。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秘密？」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了：他们还在找我。不管我逃到哪里。不管我改了什么名字。」
「——那就让他们来。我已经不是笼子里的鸟了。」
当天晚上，她们在灰烬教团的废弃营地里扎营。
"为什么要在这里？"蕾娜问。
"因为——"塞拉斯说，"这里还有信息需要整理。"
"而且帐篷虽然倒了，但骨架还在。"伊芙说，"修一修就能用。"
琳坐在火堆旁。火在烧。橘红色的。
她看着火。
蕾娜靠在她身边。尾巴缠着她的手臂。
"姐姐。"
"嗯。"
"第七十三号——是姐姐吗？"
"嗯。"
"那——姐姐以前——"
"以前我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蕾娜的眼睛红了。
"姐姐——"
"没事了。"琳说，"现在我有名字了。"
「我是琳。」
"嗯！"蕾娜用力点头，"琳！琳姐姐！是最好的姐姐！"
琳摸了摸她的头。
「最好的姐姐……我配吗？我连煮汤都会糊锅。我连情绪都控制不住。」
「但蕾娜说我是"最好的"。——那就够了。为了她，我要做到最好。」
火在烧。
琳看着火。
「灰烬教团。灰烬王冠。第七十三号。」
她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
但她知道——
她不是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