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灰石城建在悬崖上。
灰色的悬崖。灰色的海。灰色的天。
连风都是灰色的,世界散发着淡淡的绝望感,海风将死鱼的腥臭不断吹向城中。
琳看着这样的情况不禁皱起了眉头。
「总感觉……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姐姐……"蕾娜缩了缩脖子,耳朵打着颤,"好冷。"
她的耳朵贴在头上。尾巴卷着自己的腿。
"冷就靠紧点。"琳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姐姐呢?"
"我不冷。"
"姐姐你又骗人。"蕾娜的耳朵动了动,"你的呼吸变快了。冷的时候呼吸会变快。"
"你——"
"我是兽人。"蕾娜说,"感觉得到。"
「蕾娜比我想的敏锐得多啊。」
琳没再说话。
她们沿着悬崖上的路走。路很窄。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海。
塞拉斯走在最后面。眼镜上全是雾。
"我…我"他擦了擦眼镜,"我觉得……这地方的湿度不太适合……"
"不适合什么?"
"不适合活着。"
"……"
薇拉走在最前面。伞撑着。步伐很稳。
像是走过这条路。
「薇拉走得太稳了。」
琳看了看她。
薇拉没有回头。但她的伞角度微微偏了。
偏向了琳这边。
「她在帮我挡风?」
伊芙走在琳旁边。银发被海风吹起来。
"这里……"伊芙用指尖揉着太阳穴,"很吵。"
"吵?"
"心跳。"伊芙说,"很多人的心跳。在地下。"
琳的脚步停了。
「地下?灰石城的地下?」
"多少人?"
"……"伊芙听了听,"很多,完全无法判断。但很弱。像……"
"像什么?"
"像快熄灭的火。"
琳的手指收紧了。
她们进了城。
灰石城不大。街道很窄。房子都是灰色的石头建的。
人不多。但每个人都低着头走路。不说话。不看人。
她们找到一家旅店。
旅店叫"礁石"。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
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灰白。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
"住店?"
"嗯。"琳说,"七个人。"
老人看了看她们。看了看薇拉。看了看伊芙。
然后,看了看琳的手臂。
"你们!"老人的声音变了,带了些颤抖,"从南边来的?"
"嗯。"
"来做什么?"
琳没有回答。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灰石城——"他说,"没什么好看的。海边的悬崖每年都有人掉下去。"
"我们不是来看的。"琳说,"我们来找人。"
"找谁?"
"以前——"琳想了想,"住在这里的人。去过北方的人。"
没必要把目的告诉无关的人,琳摇了摇头,干脆打听霜潮联邦的消息好了。
老人看着她。
"北方——"他说,"你指的是?"
"海。"琳说。
老人的手停了。
他正在擦杯子的手停了。
"……"
"你们——"老人放下杯子,"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旅人。"
"旅人不会去那片海。"老人说,"那片海没有东西!只有礁石。和——"
他停了。
"和什么?"
"……"老人看了看门外。然后压低了声音。
"你们如果聪明……就不要去海边。"
"为什么?"
"因为——"老人说,"退潮的时候,海底会露出来。露出来的东西——"
他没说下去。
琳带着看啥子的眼光看着这老头,海底怎么可能会露出来,这家伙绝对是疯了。
"什么东西?"
"不该露出来的东西。"老人说,"以前有人下去过。"
"然后呢?"
"没上来。"
沉默。
「zdjd」
蕾娜的尾巴卷紧了。
"……"薇拉突然开口,"退潮……什么时候?"
老人看着她。
"你……也是来问这个的?"
薇拉没有回答。
"今晚。"老人叹了口气,"子时前后。大概两个时辰。"
"……"
"孩子,"老人带着同情的眼神看向琳,"我劝你们……别去。"
薇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你——"琳独自追上薇拉,"薇拉,你知道?"
薇拉走在前面。没回头。
"知道什么?"
"海底——"
"我知道。"薇拉说。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她知道。薇拉知道海底有什么。」
「她来过这里。」
琳想追问。但薇拉的脚步太快了。
她们上了楼。房间在二层。窗户对着海。
琳站在窗前。
海是灰色的。天也是灰色的。
远处……能看到一些黑色的礁石。从海里伸出来。像未知生物的骸骨。
"琳。"
伊芙走到她身边。
"嗯?"
"你的手——"
琳低头看。
手臂上的符号在发热。
不是那种灼烧的热。是——微微的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跳动。
"它们"琳说,"在指引。"
"指引?"
"方向。"琳抬起手原地转了一圈。符号的热度有强有弱。最强的……朝北。朝着海的方向。
「和遗迹里的时候一样。这些符号一直在指引我去灰笼。」
"它们在告诉我,"琳说,"那边……有东西。"
"什么东西?"
"……"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
她的手臂在发光。
很淡的光。只在皮肤上。不仔细看的话是看不到的。
但一百七十二个符号,每一个,都在微微发亮。
像一百七十二双眼睛。
"一百七十二个。"琳说,"他们……也想去。"
伊芙看着她。
伊芙抱住了琳的手臂,勾住了她的小指,笑着说,"怕吗?"
琳僵了僵。
"怕。"她说,"但——"
她握了握拳。
"比起怕……我更需要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琳说,"他们是怎么死的。知道我为什么活着。"
伊芙沉默了。
然后——
"你不是容器。"伊芙用心疼的眼神看着琳。
"嗯。"
"你只是琳。"
"嗯。"
……
楼下传来脚步声。
薇拉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伞收着。
"子时。"薇拉说,"退潮。"
"你——"琳看着她,"你要去?"
"嗯。"
"为什么?"
薇拉看着她。
很久。
"因为"薇拉说,"我认识路。"
「认识路。」
「薇拉不只是"知道"灰笼在哪。」
「她进去过。」
琳的手指收紧了。
"薇拉。"
"嗯?"
"你……进过灰笼?"
房间里安静了。
蕾娜的耳朵竖起来了。尾巴不动了。
塞拉斯正在翻书的手停了。
灰抬起了头。
十一往伊芙身后缩了缩。
薇拉站在门口。
她的手在伞柄上收紧了。
"……"
沉默。
很长的沉默。
"嗯。"薇拉说。
"多久?"琳问。
"十年。"
「十年。薇拉在灰笼待了十年。多长的时间啊,她看过多少孩子的死亡呢?」
"你——"蕾娜的耳朵抖了抖,"薇拉姐姐……你是——"
"我不是实验体。"薇拉说,"我是守卫。"
「守卫。灰笼的守卫。」
「薇拉……曾经……是看守者?」
琳的手指松了。又紧了。
"十年。"琳说,"那你为什么又去了南方救了我?"
薇拉没有回答。
"我——"薇拉盯着琳,"我见过你。"
"从你被送进灰笼,又被转抢到南方实验室"薇拉的声音很低,"到……你逃出来。"
"……"
「我本以为……她也是实验体」
"你——"琳红了眼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薇拉看着她,"我怕你不让我靠近。"
琳沉默了。
「是的。——如果一开始就知道……如果一开始……薇拉曾经是灰笼的守卫——」
「我会让她靠近吗?」
「……也许不会。」
「但现在……」
琳看着薇拉。
看着她的黑伞。她的白发。她的手还在伞柄上,微微发白。
「薇拉在旅店保护了我。在路上挡在我前面。用血魂天赋打退了教团的人。」
「她在灰笼十年,但她选择了我们。」
"薇拉。"琳说。
"嗯?"
"向我发誓。"
薇拉看着她。
"以名字发誓,"琳说,"薇拉。"
薇拉的嘴唇动了动。
她低下头。
伞,微微偏了。
挡住了她的眼睛。
"……嗯。"她说。
"我,薇拉•格雷夫斯发誓,若我背叛琳"薇拉看着琳的双眼,"我将永世受太阳照耀,失去所有的血液,曝尸海中,任由鱼虾啃食。"
声音很轻。
蕾娜的尾巴慢慢摇了一下。
"薇拉姐姐。"蕾娜说,"不管怎样你都是薇拉姐姐。"
薇拉没有说话,转过了头。
但琳看到,她的手……松开了伞柄。
「十年。薇拉在灰笼看了十年的孩子被送进去。被实验。被杀死。」
「她一定很难受。」
「但她什么都没说。」
「十年。」
"薇拉。"琳说,"今晚带我们去。"
薇拉抬起头。
"……"
"你认识路。"琳说,"那就带我们一起去。"
"……"
"我不怕。"琳说,"我曾经答应过你的。"
薇拉看着她。
然后——
"好。"薇拉笑了。
「——好。」
琳点了点头。
窗外,海风更大了。
灰色的海。灰色的天。
但琳的手臂,在一百七十二个符号的热度里——
稳稳地……发着光。
「等我。」她在心里说。」
「这一次……换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