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琳醒着。
窗外的海退了。
不是普通的退潮。是整个海面，像被什么吸走了一样，往远处退了几百步。
露出黑色的礁石。
很多的礁石。
空气中开始弥散出不祥的气息。
"走了。"薇拉站在门口。伞已经撑起来了。
琳穿上外套。推了推蕾娜。
"蕾娜，起来。"
"嗯——"蕾娜揉着眼睛，耳朵还耷拉着，"天亮了？"
"没有。退潮了。"
蕾娜的耳朵立刻竖起来。
"退潮！就是……"
"嗯。"琳说，"我们要去。"
她们下了楼。
灰石城的街道空了。
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都知道退潮的时候不要出门？这里的人到底知道多少？」
她们沿着悬崖的小路往下走。
路很陡。石头很滑。
薇拉走在最前面。步伐很稳。
太稳了。
到了海边。
礁石到处都是礁石。黑色的。湿的。散发着腥臭味。
塞拉斯差点摔了一跤。
"这——"他扶了扶眼镜，"这些礁石不自然。"
"什么意思？"
"你——"塞拉斯蹲下来摸了摸礁石表面，"你看这些纹路。不是风化形成的。是切割的。"
琳蹲下来看。
确实是。
礁石的表面——有很规整的痕迹。像被刀切过。
"这些——"塞拉斯说，"是人工的。"
「人工的？礁石是人工的？」
"往前走。"薇拉说。
她们跟着薇拉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百步——
琳看到了。
礁石上——有字。
很大的字。刻在礁石的顶面上。面朝上。退潮的时候才能看到。
"这是——"塞拉斯蹲下来。眼镜凑得很近。
"帝国文。"
"写的什么？"
塞拉斯读了出来。
"'灰笼第七区入水点。'"
「入水点。灰笼的入口在水里。」
"还有——"塞拉斯继续读，"下面有编号。"
"什么编号？"
"从一号……到——"塞拉斯的声音低了，"到一百七十二号。"
琳的手指收紧了。
「一百七十二个。——和我手臂上的一样。」
「每一个编号——对应一个——」
「死去的实验体。」
薇拉站在旁边。伞压得很低。看不到她的表情。
"继续。"薇拉说。
她们继续往前走。
礁石群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然后——
琳停下了。
前方的礁石——围成了一个圆形。
圆形的中间有一块很大的石板。
石板上——刻着一个手掌的轮廓。
很小的轮廓。
「孩子的手。」
"这是——"塞拉斯凑近了看，"这是入口的机关。"
"怎么开？"
"需要——"塞拉斯读着石板旁边的铭文，"'容器之手。血脉之印。以血脉之名开门。'"
「容器之手。——他们用孩子的血来开门？」
「灰笼的入口需要一个实验体的手印。」
"我——"琳看着那个手掌轮廓，"我来。"
"琳——"伊芙看着她。
"嗯。"琳说，"我是第一百七十三号。"
薇拉站在旁边。
"你——"薇拉说，"确定？"
"确定。"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放上去。"
琳走到石板前面。
蹲下来。
右手——慢慢地——按了上去。
石板——是冷的。
但琳的手——是热的。
一秒。两秒。
然后——
手臂上的符号——
全亮了。
一百七十二个符号，同时发出金色的光。
不是灼烧。不是疼痛。
是——温暖。
像一百七十二只手——同时握住了她的手臂。
「你们……也在。」
石板——震动了一下。
然后——
石板中间——出现了裂纹。
不是碎裂。是像花瓣一样打开了。
下面是黑色的水。
深的。看不到底。
"——"塞拉斯倒吸一口气，"这——这就是入口？"
"嗯。"薇拉说。
她的声音——变了。
不是平时的冷淡。是——
琳听了听。
薇拉——在发抖。
「薇拉在怕。」
「她在灰笼十年，但重新站在这个入口前面——」
「她还是怕了。」
"薇拉。"琳说。
"嗯。"
"你……还好吗？"
"……"薇拉没有回答。
然后——
薇拉的伞偏了。
琳看到了。
薇拉的手在抖。
很轻。很细。但在抖。
「十年。十年前的薇拉也站在这里。看着孩子们被送进去。」
「她——」
"薇拉。"琳伸出手。
薇拉看着她。
"……"
"你不用一个人。"琳用轻松的口吻说。
薇拉看着她。
很久。
然后——
薇拉的手握住了琳的手。
很紧。
"走。"薇拉说。
"嗯。"
她们一个一个——跳进了黑色的水里。
水很冷。但不是刺骨的冷。是一种，沉。
像在往下坠。
薇拉的血族体质让她在黑暗中也看得清。她走在最前面。
"左——"薇拉说，"往左。有通道。"
她们往左游。
琳的手臂在水里还在发光。
一百七十二个符号，让琳的整只手臂像一只应援棒。
照亮了周围的水。
然后——
琳看到了。
通道的尽头，有光。
不是自然的光。是白灰的。冷冰冰的。
像——
像实验室里的灯。
「灰笼。到了。」
她们浮出水面。
空气冷的。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琳爬上岸。
然后——
她看到了。
走廊。
长长的走廊。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板。灰色的天花板。
走廊两边是玻璃房间。
透明的玻璃。从地板到天花板。
每个房间大概十步起步。
里面有——
孩子。
很多孩子。
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角落里。有的睡着了。有的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琳的脚步——停了。
「和我一样的孩子。」
「和我一样的……笼子。」
"姐姐——"蕾娜拉了拉她的衣角。
蕾娜的耳朵贴在头上。尾巴卷在腿间。
"这些——"蕾娜的声音在抖，"这些是小弟弟小妹妹？"
琳没有回答。
她走到最近的一个玻璃房间前面。
里面是一个小女孩。大概四五岁。
白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
她在看琳。
「——她在看我。」
琳看着她。
小女孩慢慢伸出手。
贴在玻璃上。
琳看着她的手。
手很小。手指很细。
手臂上有一个编号。
"第三十一号。"琳念出来。
小女孩懵懂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自己是第三十一号。」
「和我一样。我曾经也只知道自己是第七十三号。」
琳的手指贴在玻璃上。
和小女孩的手隔着玻璃，重叠了。
玻璃是冷的。
但琳的手在发热。
手臂上的符号在跳动。
「你们……你们也看到了吗？」
"琳。"伊芙走到她身边。
"……"
"你的心跳——"伊芙说，"变了。"
"嗯。"
"你在——"
"我在……"琳的声音很低，"我在想……"
她看着玻璃后面的小女孩。
"如果我没有逃出来——"
"……"
"我也会这样——"
伊芙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放在了琳的肩上。
"……"
"但你逃出来了。"伊芙说。
琳闭了闭眼睛。
「——对。我逃出来了。」
「但她们还没有。」
"薇拉。"琳转过头。
"嗯。"
"有多少孩子？"
薇拉看了看走廊。
"……"
"每一层……大概三十个。"薇拉闭上了眼睛，"灰笼……有七层。"
「七层。每层三十个。」
「两百多个孩子。」
琳的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
「我不会绝对让她们……死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