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离开前,孩子们被安置在先前的旅店只能去。塞拉斯在留下了足够的钱财后,写信给了他的朋友,将孩子们托付给了那个人。
但在离开之前,他们还需要补给。
出于种种原因,他们换了间旅店。
塞拉斯的干粮在灰笼就丢光了。
"先去旅店。"薇拉说。
旅店叫"断帆"。老板是个独眼老头,看到薇拉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擦杯子,什么都没说。
"你要什么?"
"两间房。"琳说。
"没房了。"
"三间。"
"都跟你说了没房了。"
薇拉走上前,把一个银币放在柜台上。
独眼老头看了看银币,又看了看薇拉。
"三楼最里面那间。"他说,"别的真没了。"
一间就一间。
蕾娜抱着那个三岁的小女孩先进了房间。小女孩从灰石城出来就一直不说话,也不哭,只是抓着蕾娜的衣角。
这孩子最黏蕾娜,所以琳将她留了下来。
"她叫什么?"琳问。
"我不知道。"蕾娜说,"我给她起了个名字,但还没问过她本人。"
"你起的什么?"
"小光。"蕾娜说,"因为她第一次看到光的时候,笑了一下。"
琳看了看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蕾娜。
"好名字。"琳说。
十一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她很小,比同龄的孩子瘦得多。灰笼的实验让她的身体比正常人虚弱。
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被稀释过的墨。
伊芙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弓靠在墙上。
"十一,你的心跳。"伊芙看着十一,"很快。"
"我怕黑。"十一说。
这是十一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蕾娜走过去,在十一面前蹲下来。
"有灯。"蕾娜说,"我点了灯。"
十一看了看桌上的油灯。
"灯也会灭的。"十一说。
蕾娜的耳朵垂了一下。
"不会。"蕾娜说,"我今天晚上不睡。"
……
夜深了。
琳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硬。是因为安静太不对劲了。
帝国的灰笼沉了,但教团还在。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窗。
月光照进来。很亮。
太亮了。
"蕾娜。"琳低声说。
蕾娜没睡。她坐在十一旁边,尾巴竖着,耳朵对着窗户。
"有人。"蕾娜说。
几乎同时,薇拉的伞从墙角弹开。
……
门嘭的一声炸了。
碎片飞溅,木头渣子扎进墙壁。
三个人从烟尘里走进来。
黑色的斗篷。灰色的面具。
灰烬教团。
"容器。"为首的刺客说。面具后面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报告。
"不。"琳站起来,挡在蕾娜和十一前面,"不是。"
"无所谓。"刺客说,"我们不是来找你的。"
面具转了一下。看向角落。
十一。
"这次…我们来找她。"
……
十一缩在椅子角落里。
她的眼睛很大。恐惧让她的瞳孔缩成针尖。
"十一。"蕾娜四肢撑地,后背的尾巴炸开,毛竖着,整个人大了一圈。
"前实验体。编号不确定,但血脉印记确认。"刺客说,"她是完美的容器素体。"
"她不是素体。"薇拉的声音冷得像刀。
"……"刺客看了薇拉一眼,"叛徒。"
薇拉的伞尖微微下垂,双眼微微瞪大。
"琳。"薇拉说,"左边那个交给我。"
"不。"琳说,"保护十一。"
太迟了。
第三个刺客已经绕到了十一身后。
快得像影子。
一只手捂住了十一的嘴。另一只手把刀移上她的脖子。
"别动。"
刀尖抵着十一的脖子。不深,但足够见血。
一滴血顺着刀刃滑下来。
"琳。"刺客头目说。
"听着。"
"把这个女孩交给我们。或者,你跟我们走。把容器的力量交出来。"
"选。"
琳的手指掐进掌心。
蕾娜的尾巴不再竖着了。她不动了。
她在评估。
但她怀里还有小光。
"姐姐。"蕾娜的声音在发抖,"我,我不能动。"
"别动。"琳说。
伊芙的手搭在琴上,三个人看着她。
不够。
时间不够。
"我数到三。"刺客头目说。
"一。"
十一的眼睛看着琳。
浅灰色的。很大的。
里面全是恐惧。
但也有别的东西。
是求助。
"二。"
琳的手臂上的符号亮了。暗金色的。
不够。
"三。"
刺客动了。
他没有杀十一。
他做了一件更残忍的事。
他把刀柄往十一手里压了压。然后在她耳边说了句话。
那句话很轻。但琳听到了。
"要么你自己结束。要么我们当着你的面,杀死每一个被救出来的孩子。"
十一的手在抖。
刀在抖。
"不。"琳说。
"十一。"蕾娜说,"不要听。"
十一看着蕾娜。
眼泪从她浅灰色的眼睛里流下来。
"我不想怕黑了。"十一说。
"我不想……"
刀尖转了方向。
"不!"蕾娜的声音变了调。
但十一已经动了。
她自己的手。
自己的刀。
琳看到十一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松口气。
像是终于不用再怕了。
然后血从十一的脖子喷涌出来。
很快。
伊芙的手指从弦上滑开了。
"死了。"伊芙冷冷的说。
没有人接话。
"心跳,"伊芙又说了一遍,"没了。"
……
自此,卡尔,灰,十一三人死亡。
……
刺客头目在笑。
"看到了吗,容器?这就是代价。"
"实话告诉你,哪怕是教团,顶头也是帝国罢了,只要你还在帝国一天,"他狞笑着 "你就无法拜托宿命。"
琳的手臂上的符号瞬间全亮了。
一百七十二个。
同时。
琳跪在地上。不是自愿的。是膝盖撑不住了。
她张嘴。
金色的光从喉咙里涌出来。
不是声音。是火。
龙息。
金色的火焰从琳的口中喷涌而出,像熔化的金子,像落日的碎片,像一百七十二个符号同时燃烧,燃烧了琳半边的身子。
火焰吞了刺客头目。
他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
第二个刺客转身想跑。火焰追上了他。从背后。
第三个刺客把面具摘了。面具下面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我,我只是奉命。"
火焰没有停。
琳没有停。
她停不下来。
金色的火在整个房间里翻滚。墙壁烧焦了。地板烧穿了。窗户炸裂。
薇拉在第一时间拉开了蕾娜和伊芙。
"出去!"
蕾娜抱着小光冲出房间。伊芙拉着蕾娜。薇拉断后,伞撑开挡着飞溅的火星。
她们站在走廊上。
看着那间房。
金色的光从门框里涌出来,像日出。
然后灭了。
安静了。
……
琳跪在烧焦的地板上。
周围什么都没有。
三个刺客。灰烬。
连面具都烧没了。
琳的手臂上的符号在剧烈反应。新的光在旧的符号之间游走,像活的电路。
蕾娜冲进去了。
"琳!"
琳没抬头。
她在看地板。
十一躺着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了。
"琳。"蕾娜跪下来,伸手去碰她。
琳的身体滚烫。
"心跳不对。"伊芙站在门口。她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抖。
"太快了。"
薇拉走进来。
她看了一眼地板。看了一眼琳手臂上剧烈反应的符号。
"龙化前兆。"薇拉说。
蕾娜抬头看她。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她再来一次龙息,"薇拉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可能无法恢复人形。"
蕾娜的手停在琳的肩膀上。
"琳。"蕾娜的声音很小。
琳终于抬头了。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
是纯金色。
龙的眼睛。
然后金色慢慢退下去。
变回原来的颜色。
"蕾娜。"琳的声音哑了。
"嗯。"
"十一她……"
蕾娜的耳朵垂到底了。尾巴绕住了自己的腿。
"嗯。"
琳闭上眼睛。
她的手臂上,一百七十二个符号慢慢平息下来。
多了一个。
新的。
很小的。
在手腕内侧。
十一的。
……
客栈老板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被烧穿的房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薇拉走过去,又放了一个金币在柜台上。
"走。"薇拉说。
"去哪?"塞拉斯问。他的眼镜上全是灰。
"离开这。"薇拉说。
"现在?"
"现在。"
琳从房间里走出来。
腿在抖,但她站住了。
伊芙走到她旁边,伸出手。
"心跳。"伊芙说,"乱的。"
"嗯。"
"会好的。"伊芙说。
琳看了她一眼。
伊芙没有笑,除了单独面对琳的时候,她很少笑。但她的眼睛是认真的。
蕾娜走在琳另一边。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自己的尾巴,轻轻地,搭在琳的手臂上。
温的。
……
她们在黎明前离开了灰石镇。
没有人说话。
十一的事。
那把刀。
那句话。
"要么自己结束,要么我们杀死每一个孩子。"
琳走在最前面。
她的手臂在抖。
但她没有停。
因为停了就会想。
想了就会身体就会再烧一次。
不能再烧了。
身后,薇拉走在最后面。
她没有撑伞。
但她在看琳的背影。
表情很复杂。
那是恨。
不是对琳的。
是对教团的,对帝国的……
十年的恨。
从灰笼带出来的恨。
今天第一次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