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灰石城往北走三天,风景开始变了。
灰色的海岸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枯黄的平原,草很低,风一吹就倒。
琳独自走在最前面。
从那过后三天,她很少说话了。
以前每到一个新地方,她会说"差评"。路不好走,差评。风太大,差评。食物难吃,差评。会和蕾娜一起玩,会坐在伊芙旁听歌。
现在她什么都不说。
塞拉斯走在她右边,翻着他的笔记。
他在记日志。
在日志的首页。
灰。卡尔。十一。
三个名字。三行字。写在同一页。
他写得很慢,他不想写错这段故事。
蕾娜走在琳左边。
她的尾巴不摇了。
以前走路的时候,蕾娜的尾巴像一根信号旗。开心的时候摇得快,害怕的时候卷起来,好奇的时候竖着。
现在尾巴拖在地上。
耳朵也垂着。
但她还是走在琳旁边。
一步都不落。
……
第二天傍晚,她们遇到一个路标。
木头的。歪歪斜斜插在路边。上面刻着几个字,被风雨磨得只剩一半。
"翡翠庭……北行……四十……"
"四十天?"塞拉斯推了推眼镜。
"四十里。"伊芙说。
"你从这出来的?"
"我认识这条路。"伊芙看了一眼路标,没有多解释。
琳摸了摸路标的木头。
粗糙的。被无数人摸过。
"翡翠庭。"琳说。
"嗯。"薇拉说,"北方的独立领地。不属于帝国,也不受教团管辖。"
伊芙静静地听着。
"为什么?"琳说。
薇拉想了一下。
"因为没人打得进去。"
塞拉斯的笔停了。
"什么意思?"
"翡翠庭外围有天然的屏障。雪山、密林、还有深渊。"薇拉说,"唯一能进去的路,就是我们现在走的这条。"
"那如果教团也走这条路。"
"那就打。"薇拉说。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琳看了她一眼。
薇拉注意到了。
"我去过翡翠庭。"薇拉说,"很久以前。"
伊芙撇了一眼薇拉。
薇拉毫不在意,准备继续说下去。
"做什么?"
"执行任务。"
她没有再说下去,她怕勾起琳不好的回忆。
……
第三天中午。
她们在一个废弃的小屋停下来休息。
小屋的屋顶塌了一半,但另外一半还能遮雨。风从缺口里灌进来,带着远处雪山的冷气。
伊芙在小屋的角落里生了一堆火。
小光坐在火旁边,伸手烤火。
她现在会说一些简单的词了。
"暖。"小光说。
"嗯。"蕾娜蹲在她旁边。
"暖。"小光又说了一遍。
"嗯。"蕾娜把她的衣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她光着的脚。
琳靠在墙上,闭着眼。
塞拉斯坐到她旁边。
"你手臂上。"他指了指。
琳睁开眼,看了看。
一百七十三个符号。
十一的那个在手腕内侧。很小。比别的都小。
"它会一直在吗?"塞拉斯问。
"嗯。"
"每一个被你记住的人?"
"嗯。"
塞拉斯翻开笔记,看了看那三个名字。
"那我的呢?"
琳看了他一眼。
"你还没死。"
"这倒是。"塞拉斯合上笔记,"那就先欠着。"
琳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动了一下。
薇拉站在磨坊门口,看着外面。
平原快到头了。远处开始出现低矮的丘陵。丘陵后面是白色的。
雪。
"快了。"薇拉说。
"什么快了?"蕾娜问。
"雪山。过了雪山就是翡翠庭的外围。"
蕾娜的耳朵微微竖起来了一点。
"那很远吗?"
"不远。"薇拉说,"三天。"
"三天。"蕾娜看了看琳,又看了看小光,"三天以后有旅店吗?"
"有。"薇拉说,"翡翠庭外面有补给站。"
"有热水吗?"
"有。"
"有床吗?"
"有。"
"有毯子吗?"
薇拉看了她一眼。
"有。"
"那就好。"蕾娜的尾巴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动了一下。
不是摇。
但比完全不动好一点。
……
下午继续走。
路上遇到一个老人。
老人赶着一辆牛车,车上堆满了干柴。牛走得很慢。老人在车上打盹。
琳站在路边让牛车过去。
老人醒了。
"南边来的?"老人问。
"嗯。"
"那边不太平。"老人说,"听说灰石城那边塌了个什么。"
"嗯。"
"你们运气好。"老人又打了个哈欠,"往北走吧。北边好。"
"北边好在哪?"塞拉斯问。
"北边安静。"老人说。
他赶着牛车慢慢走了。
琳看着他的背影。
"安静。"琳重复了一遍。
她已经很久没有觉得什么安静好了。
蕾娜的耳朵还是垂着。
小光拉了拉蕾娜的衣角。
"姐姐,走。"小光说。
"嗯,走。"蕾娜站起来,牵着小光跟上队伍。
……
下午走了一段下坡路。
路边有一棵很大的枯树,树干粗得三个人抱不过来。树枝全掉了,只剩光秃秃的树干。
塞拉斯在树下蹲了一会儿。
"这棵树以前应该很大。"他说。
"现在是枯的了。"琳说。
"嗯,但根还在。说不定春天会发芽。"
琳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成乐观主义者了?"
"从灰笼出来以后。"塞拉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死过一次以后,看什么都觉得还有希望。"
琳没有说话。
三抹影子始终是她心中永远的伤痛,她连灰最后的愿望也没完成。
她吸了吸鼻子。
……
傍晚。
她们爬上一座矮丘。
矮丘的顶端能看到很远。
远处的雪山在夕阳下变成了橘红色。
雪山的脚下,隐约能看到一片绿色。
"那是什么?"蕾娜问。
"翡翠庭。"薇拉说。
琳看着那片绿色。
在雪山和枯黄平原之间,那片绿色像一条线。
"好远。"蕾娜说。
"不远了。"薇拉说。
琳站在矮丘上。风从北方吹过来,比之前冷。
她低头看了看手臂。
符号在微微发热。
一百七十三个人。
"走吧。"琳说。
她迈步往北走。
身后,所有人跟着。
蕾娜牵着走了一天的路的小光。她的尾巴又拖在地上了。
但她的手没有松开小光。
伊芙走在蕾娜旁边。她的箭袋里多了几支新箭。路上从一个猎人那买的。
塞拉斯走在中间,笔记塞回口袋里。眼镜又歪了。
薇拉走在最后面。
没有伞。
她看着前方。
雪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翡翠庭的绿色在雪山脚下展开。
像一条河。
像一条路。
她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继续走。
……
夜里。
篝火旁边。
琳靠着背包坐着。
伊芙在她旁边。
"心跳。"伊芙将头靠在琳的肩上。
琳等着。
"还是乱的。"伊芙说。
"嗯。"
伊芙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往琳那边靠了靠。
肩膀紧紧贴着。
琳的手臂上,一百七十三个符号在篝火的光里,暗金色地、安静地发着光。
琳闭上眼睛。
远处雪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像银色的刀刃。
翡翠庭在那里。
她们在去那里的路上。
活着的人。
和手臂上的所有人。
一起。
……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