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山脊之后，世界变了颜色。
身后是灰白的雪线和裸露的岩壁，眼前却像被谁猛地泼上了一整桶颜料。深绿色的森林从山谷底部蔓延到半腰，树冠密得像一块完整的绒布。一条河从森林中间穿过去，水面亮得像一条碎掉的银链。
"绿。"小光趴在薇拉背上，小手指着下面的山谷，"好多绿。"
蕾娜的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左右摇晃。"可是姐姐，我怎么觉得有点太安静了？"
她说得对。风里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荒凉，而是一种带着湿气的、沉静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呼吸。
琳注意到伊芙的步伐变了。精灵少女走得很慢，银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下面的森林，嘴唇微微张开。
"伊芙？"
"……很久没回来了。"伊芙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塞拉斯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白色塔楼之间扫来扫去。"建筑融合了古精灵和高庭时期的特征，至少三百年历史……"
"塞拉斯。"
"抱歉。"
她们沿着山脊向下走了两个时辰。第一棵巨大的银叶树出现在面前时，树干粗得像一座小型塔楼，银白色的树皮上布满天然纹路。
然后弓弦响了。
十二个精灵从树冠上现身，动作轻得像落叶，但弓弦绷得很紧。深绿色轻甲，面颊上绘着银色纹路，眼神冷淡而专注。
一个短发精灵跃下，落在她们面前十步远的位置，目光在琳的袖口上停了一瞬。
"外来者。翡翠庭不接待未经通报的访客。报上来意。"
蕾娜的耳朵往后压了压，尾巴夹在腿间。
琳还没来得及开口，伊芙走到了她前面。
精灵少女用一种琳从未听过的语言说了一句话。那语言像溪水淌过卵石，每个音节都圆润悠长。短发精灵的瞳孔猛地收缩，弓弦松了半分。
"翡翠语。"塞拉斯压低声音，"她说的是'我以银叶之名请求通行'，这是古礼，只有族内之人才有权使用。"
短发精灵盯着伊芙看了很久。伊芙将左耳后的银发撩开，那里有一行极细的银色刻纹，和树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银叶家的人。"守卫收起弓，侧身让开，"跟我来。你的同伴需要登记。"
琳没有动。
"我的手臂上有东西让你们不安。"她平静地说，"可以卷起袖子，也可以不卷。但如果你们要查，做好心理准备。"
短发精灵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琳卷起左袖。一百七十三个符号从手腕蔓延到肘弯，墨黑、深红、褪色的，每一个都是死去实验体的编号。
守卫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短发精灵的手按上了腰间短刀。
"这是什么？"
"名字。一百七十三个人的名字。"
伊芙轻轻把手放在琳的手臂上，将她的袖子放了下来。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她们是我带进来的。"
短发精灵什么也没说，转身朝森林里走去。
翡翠庭的内部比从山脊上看到的更令人震撼。
银叶树之间修建了白色石路，路面平整得像镜面。路旁每隔一段就有一座小型喷泉，水流从雕成花朵形状的石嘴里涌出，落入铺满蓝色碎石的浅池。
建筑嵌在树木之间，但不是砍掉树来建房，而是让树成为建筑的一部分。白色塔楼从树干缝隙中升起，绿色屋顶像树冠的自然延伸。有些房屋直接建在粗壮枝干上，用藤蔓和银色绳索连接。
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香味，像花朵和露水混合在一起。
"好漂亮……"蕾娜的耳朵又竖起来，尾巴重新摇晃，"姐姐你看，那个房子是长在树上的！"
"嗯，看到了。"
小光从薇拉背上探出身子，伸出小手想碰路旁的花，但又缩了回去。
"绿。好绿。"
她们沿石路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一片开阔地。一座更高的塔楼矗立其间，纯白石壁上爬满深绿色藤蔓，塔顶的翡翠色旗帜上绣着银色叶子。
"议事厅。庭务官在那里等你们。"
塔楼的门打开，走出来的女人和伊芙有七分相似。同样银色的长发，同样银色的瞳孔。但伊芙像一条安静的溪流，而这个女人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她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绿色长袍，肩头别着银叶胸针，微笑的弧度恰到好处。
"伊芙，九年不见。"
"姐姐。"
"你长大了。"
"你也一点没变。"
希尔薇雅轻轻笑了，目光从伊芙身上移开，扫过整支队伍。那个速度很快但很全面的打量，让琳想起了审讯室里的灯光。
"银叶庭务官希尔薇雅。翡翠议会七席之一，负责外务与边境事务。"她的语气像在念一份官方文件，"你们是我妹妹带回来的客人，翡翠庭会按古礼接待。"
目光最后落在琳身上。
"你就是那个……人类。"
"琳·格雷多恩，只是来找个答案。"
希尔薇雅的微笑没有变化。"答案这种东西，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价格。翡翠庭可以提供住所、食物和安全，但有些答案不在待客的范围之内。"
琳点了点头，没追问。塞拉斯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关于精灵待客之道的学术评论，被薇拉用眼神制止了。
希尔薇雅拍了拍手，几个年轻精灵从塔楼里走出来。"东翼的客房已经准备好了。"她转向伊芙，"你也是，很久没回来了，先回家看看。"
伊芙摇头。"我和她们在一起。"
希尔薇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琳注意到她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随你。"
客房在东翼。白色石墙，绿色丝绸窗帘，木质家具散发着松香。窗外是开满蓝色花朵的花园。
小光一进门就扑到柔软的床上，金色的头发散开像一小片阳光。"软……"她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蜷成一团。
蕾娜坐在窗台上，耳朵竖着，尾巴不安地轻轻摆动。"姐姐，我总觉得有人在外面看着我们。"
"嗯。"琳走到窗边。花园对面的树荫下站着一个佩甲精灵。"不止一个。"
塞拉斯坐在桌旁，摘下眼镜擦了擦。"从进来到现在，至少被六组巡逻队'路过'了。频率很高，路线有规律，这不是普通巡逻。"
"监视。"薇拉说。
"对。"
琳坐到桌旁，把手臂上的袖子又往下拉了拉。伊芙在窗边安静地站着，银色的眼睛望着远处的银叶树。
"伊芙，你姐姐……"
伊芙沉默了一会儿。"希尔薇雅在翡翠议会是最年轻的席位。九年前我离开时她还不是庭务官。她很聪明，比大多数精灵都聪明。也比我聪明。"
"你不需要比她聪明。"琳说，"你只需要是伊芙。"
伊芙抬起头，看了琳一眼。然后轻轻笑了，像清晨湖面上的第一缕光。
窗外，翡翠庭的夜幕从银叶树的树冠之间落下来，把一切染成了深绿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