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薇雅今天处理了十七份文件。
三份是北境巡逻队的例行报告,两份是矮人商会的关税申诉,一份是银叶树养护司的经费申请。剩下的十一份涉及各种琐碎庭务,从宴会安排到花园修缮,从外宾接待到藏书区的温湿度调控。
她把文件按优先级排好,在最上面那份经费申请上批了"驳回",在第二份上批了"减半",然后端起茶杯。
伯爵红茶凉了。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角的银质日晷上。日晷的指针投下细长的影子,正好指向东南方向。东墙。
"东墙的巡逻报告呢?"她问门边的侍从。
"还没送到,庭务官大人。"
"催一下。"
侍从退出去以后,希尔薇雅重新拿起一份文件。视线落在文字上,但她并没有在读。
她在想伊芙。
伊芙回来已经六天了。这六天里,那个银发精灵的每一个异常举动都像一根细刺,扎在希尔薇雅的注意力上,拔不掉。
第一件事发生在伊芙回来的第三天。
那天清晨,希尔薇雅经过客舍时,恰好看到琳·格雷多恩从伊芙房间里走出来。步伐很稳,表情很镇定,但耳朵是红的。
希尔薇雅站在走廊尽头,没有出声。她看着那个年轻人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然后在门后站了大约十秒钟。精灵的听觉能捕捉到这种细微的停顿。
一个客人在主人妹妹的客舍待到清晨,然后脸红着走出来。这在任何文化里都不是"讨论学术问题"的样子。
但希尔薇雅没有干预。因为她看到了另一件事。
伊芙变了。
变化很小。如果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她大概不会注意到。伊芙说话时的语调柔和了半度。走路的姿态比以前放松了一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不再是那种习惯性的自我保护,而是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有人把一块她藏了很久的石头轻轻搬开了。
希尔薇雅不确定自己对此应该高兴还是忧虑。
东墙的巡逻报告送来了。希尔薇雅扫了一眼,没有异常。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过去三天,东墙夹道的换岗记录比上个月少了两次。
这不是她的安排。
翡翠庭的巡逻排班由庭务官全权负责。能接触排班表的人不超过五个,其中四个是她的心腹。第五个是艾瑟琳。
翡翠议会第四席。温和派。在议会上几乎不发表意见,总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一盆无害的盆栽。
希尔薇雅一直知道艾瑟琳不是盆栽。安静的植物往往根扎得最深。
她把巡逻报告放在桌角,开始想第二件事。
塞拉斯借的书。那个学者第一天就泡进了藏书区,表现得像个正常的学术爱好者。但希尔薇雅让侍从抄了一份他的借阅清单。三天前他借的是通史和地理志。两天前加了古代仪式概论。昨天又借了精灵语源学和符号体系比较研究。
通史和地理志是游客会看的书。仪式概论和符号学研究,不是。
她在想第三件事。
薇拉·格雷夫斯在过去六天里走访了翡翠庭的每一个角落,表面理由是"散步"。但她的路线经过精心规划,每一次都覆盖不同区域,而且从不重复同一条路线。
这不是散步。这是侦察。
希尔薇雅没有阻止她。她想知道这群人到底在找什么。
而最后一个细节,让她真正开始不安。
今天上午,艾瑟琳在议会上提出一项看似无关紧要的动议:建议将南面花园的开放时间延长到深夜,以迎接春祭。南面花园延长开放,意味着南面巡逻的人手会在深夜被重新调配。南面减少,东面和北面就会出现间接的空隙。
这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动议。这是一步棋。
艾瑟琳在下棋。她怀疑棋手不只是艾瑟琳一个人。
希尔薇雅站起来,走到窗边。
午后的阳光透过银叶树的树冠,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远处有精灵在花园散步,近处有巡逻卫兵经过。一切都井然有序。
但在井然有序的表象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汇聚。
她闭上眼睛,听着翡翠庭的声音。风穿过银叶树的沙沙声,喷泉的流水声,远处钟楼的钟声。这些声音伴随了她整个童年。
十二岁那年,母亲刚刚去世。银叶家的长女伊芙只有七岁,整天抱着银链发呆。希尔薇雅那时候不是庭务官,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次女。她能做的是在睡前给伊芙讲故事,把银叶糕藏在枕头下面让她第二天早上发现。
"姐姐,你会一辈子在这里吗?"伊芙有一天晚上问她。
"这里是家。"
"但你不想离开吗?"
"不想。"
"我想。"七岁的伊芙抱着银链,声音小小的,"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完以后就回来。"
"嗯。我等你。"
伊芙九年前走了。希尔薇雅等了一个晚上,没有等到她回来。
现在伊芙回来了。带着一个手臂上全是符号的少女,一群来历各异的同伴,和一种无法忽视的危险感。
她应该做什么?
作为庭务官,她应该立刻调查这群人的真实目的,审查他们的行动,必要时驱逐或拘留。审判庭的间谍已经在外面虎视眈眈,翡翠庭经不起任何内部波动。
作为姐姐,她应该把伊芙叫到面前,好好地谈一次。问她九年去了哪里,问她到底在做什么,问她那个少女是谁。
但希尔薇雅既不是纯粹的庭务官,也不是纯粹的姐姐。她是银叶家的长女,在姐姐和妹妹之间,她选择了留下来。而留下来的代价,是她必须同时扮演两个角色。
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不阻止。不追问。但提前一步。
如果这群人今晚要做某件事,她需要知道是什么。如果伊芙选择告诉她,那最好。如果不选择,她就用自己的方式去了解。
她按了一下桌上的银铃。侍从推门进来。
"今晚子时巡逻,由我亲自巡视东墙。"
"庭务官大人,子时巡视通常由副官代行……"
"我亲自。"
侍从躬身退下。
希尔薇雅重新坐回桌前,端起那杯凉透的茶。
她喝了一口伯爵红茶,凉了以后反而更苦。
窗外的阳光慢慢倾斜,银叶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越来越长。
今晚子时,她会去东墙。不是为了抓捕,不是为了审问。她只是想看看,伊芙带回来的那些人到底在做什么。
以及,她的妹妹,到底变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