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心在空旷的车厢里被几个警服的青年围住，几个警官都低着头，时不时从车窗观察外面，
一个戴着形似耳机的警官则是背着个带长杆的箱子，时不时用摇杆调着什么。
她从未觉得坐车是这么一件无聊的事情，只能坐着，只是坐着。自己的腰恐怕是要抱怨了。
她低头看着这里的报纸，粗糙的手感，像是曾经做过的旧卷子。
内容除了刚才看到的头条，还有些什么副刊小说，时论评价什么的，她看到了一张黑白的照片，标着"工造局试做型守护者蒸汽骑士验收"。
照片上是一群工装师傅围着一台蒸汽骑士在前线，背后还有高高竖起的旗帜与大炮。
"这是哪门子骑士？这不是机甲吗？"乃心心想道。
"论究良知的本体范畴暨探讨从'纯粹理性'与'实践理性'角度认识世界的方式的加洛林第二届学术研计会"
她瞟到了这个长得离谱的小标题。
一串串关于各学派领头人的争论与观点在这张小小的报纸的一个角落激烈地斗争着，
"检验派在结合其余派的基础上认为：随着人们认识世界的方式逐渐深刻，在同一问题上认识的视角不同，所争论的良知本体范畴自然不同。"
乃心仔细瞧了瞧，"并就以此提出了探讨的根本问题：究竟是'我'在先，还是'世界'在先。"
她看着这异世界的“道途之争”不禁会心一笑，她没想到这里也会有这种问题的争论，并且看这架势似乎这帮人已经逼近哲学的终极问题了。
她看到兴头上，随口引出话题："你们平时看报吗？"
车厢里几个警官面面相觑，韦伯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摊开手说：
"阁下，我们哪有闲心看这个，平时也就把旧报纸拿来垫垫桌椅......没什么好看的。"
几个警官仍旧低着头，不知在沉思什么。
乃心看向百叶窗外，这是个她意料之中的回答，她没有再问什么，只哼唱着片段的曲目。
那个背着箱子的警官似乎想说什么，抬头望了望，又把话咽了回去，其余人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似的，只是沉默。
十分钟后，韦伯拿起一个警官递来的步话机，
"……收到，继续蹲守。"
他附耳到乃心身边悄悄地说，"阁下，警监会带着教廷的人来探望您，人您看是打发回去还是？"
"我现在是什么身份？"
"您是教廷圣女。"
乃心皱起眉头，
韦伯感到一阵压力只好说：
"您受册封，自然是我朝勋贵，受定制，享优待。"
"那你帮我打发了吧，还有，我不太想别人看到我这样。"
"明白。"
通话过后，车总算停了下来。
映入眼的就是明亮的蔚蓝通透的大海。万里无云。
她记不清上一次看海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很小的时候？
也是在这样一个沙滩附近，从地铁口出来就是海边，不过那里似乎很荒凉，岸边像这里一样堆砌着巨大的防浪石，只是印象里的天灰蒙蒙的。
她回忆着，韦伯也没闲着，拿来一把伞遮在乃心头顶，推着她缓缓沿着沙滩边道走着。
临近正午的风仍旧带着些凉意，不热也不冷，很舒服，
远方山峦跌宕起伏，戴着顶白色的帽子，山脚下的城市似乎充满着生机与希望。
这难道不是她所向往的吗，她望着眼前的一切陷入了思考。
乃心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这个念头没有继续延伸，只是停在一个不轻不重的位置。
海在前面铺开，颜色很干净，干净得有点过分。阳光落在水面上，被切成一片一片的亮点，晃得人眼睛有点不舒服。
她抬手遮了一下。
轮椅压过沙地，留下两道浅浅的痕，很快就被风弄乱。
韦伯在后面走着，手搭在扶手上，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松开。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远处的道路，又很快收回视线。
沙滩上人不多，但也不算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海边站着发呆，还有小孩追着浪跑，跑两步又停下来。
她的视线从人群里扫过。
然后停了一下。
远处有一个人站着。
不是很显眼的位置，也没有刻意靠近谁，只是刚好在一条不太自然的间隙里。
那个人没有拍照，也没有看海。
在看她。
她先是以为是错觉。
她移开目光后，又回头看了一次。
韦伯注意到了她的动作。
"怎么了，阁下？"
"那边是谁？"她抬了抬下巴。
韦伯顺着方向看了一眼。
"…哪一个？"
她再看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往侧边走了几步，混进了两三个游客之间。
韦伯警惕起来，立刻向身后打起手势。
"我没有看清，需要立刻离开吗？"
她没有接话。
只是把视线停在那一块区域多了一秒。
她移开目光。
"继续走吧。"她说。
韦伯点头，示意身边一个便衣过去看看，便推着轮椅继续往前。
沙滩边的路不算平，有些地方被防浪石的阴影切成一段一段的。轮子压过去的时候，会有轻微的颠一下。
她只是看着海。
浪还是一样，一层一层地往前推，又退回去。
远处似乎是一艘船，黑点一样停在水平线上。
她盯了一会儿，觉得那东西有点像她醒来前脑子里最后残留的画面，但很快又不确定了。
风变了一点方向。
就在这时——随后的便衣递过来一个步话机。
短促的嗡鸣传来。
韦伯示意便衣接手轮椅，往旁边走了几步。
过了会，他递回步话机，皱了皱眉头。
"……啧。"
打火机响了一下，白雾缓缓飘扬起来。
韦伯走回来的时候，重新接管扶手，什么都没说。但乃心感觉扶手传来的力道变了——不是更用力，是更僵硬。
她忽然又开口。
"刚才那个人，还在吗？"
韦伯回头看了一眼便衣，便衣摇摇了头。
"走远了。"
她应了一声，就没再说。
轮椅继续往前。
沙滩很长。
海也还是在那里。
只是多了一种奇怪的执念。
侧身躲在石庭后的少女，眼中暗淡的光渐渐亮起。
她没有动，平静地注视着。只是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长发身影被风衣男子推远。
海风吹起她的袖口。
风起云涌，只见浪花渔波。
回程的时候，车厢里多了一个人，很年轻。
不是来时的便衣警官。这人穿着一身灰领西装，坐在最里靠窗的位置，胸前挂着一块巴掌大的牌子。
韦伯上车的时候跟他点了一下头，掏出一支烟递给那人，年轻人只是抬头望了望，摆手拒绝。
车厢里和来时一样安静。那个背箱子的警官调着摇杆，电流声时断时续。几个警官观察着窗外。
乃心借着报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几个人。
下车的时候，云彩刚好被染成橘色。
韦伯照例弯腰帮她整理轮椅的脚踏板。做完之后，他的手还放在踏板上，头低着。
"阁下，"声音很轻，"以后您跟我说话的时候，尽量不要说太多......其他人也是。"
他站起来，把刹车松开，推着她往卫生室的方向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修会还来了个人，应该是关于交接的事情。”
“还有您要的档案，已经放在您床边了。”
“......”
她看着他。
她在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多出来的人还站在车边，背着身子在说着什么。
门关上了，
她把那句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