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血婚(2)

作者:愚者妄言 更新时间:2026/7/5 0:18:33 字数:2500

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是像有人把开关"咔哒"拨了一下,暖黄的光倏地变成惨白,然后又暗下去,再亮起来——亮度只有刚才的一半。

温度也降了许多。沈知意呼出一口气,已经能够看见白雾。

窗外那面,雨声还在,但雨声之外,多了点别的东西——

笃。笃。笃。

整齐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支队伍,踩在积水里,从街那头过来,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沈知意数了一下——七步。停。又是七步。停。像有人在丈量什么。

嘀——嗒——嘀——嗒——

然后是唢呐的声响。

唢呐声并不算响,隔着雨幕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但又像贴着耳朵吹。调子是《百鸟朝凤》,可吹得走调,每一个音都往人太阳穴上钻。沈知意感觉自己的牙齿在发酸——那种声音让她的后槽牙不舒服,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

林晓棠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缩成一团,指甲抠进柜台木头里:"他来了……他来接我了……"

钟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沈知意见过她懒、见过她毒舌、见过她为了五块钱跟收废品的老头掰扯半小时,但从没见过她这种表情——像是某种睡着了的野兽被踩了尾巴,先是不敢信,然后是"操,真来了"。

"沈知意。"她没回头,声音压得低。

"在呢。"

"带她去地下室。锁门。不管听见什么,别开。"

沈知意愣了:"那你——"

"我去会会。"钟婆已经把八卦镜塞进她怀里,镜面冰凉,"这玩意儿你拿着,能照出不是人的东西。地下室的门锁是三道的,最里头那道是铁的,他短时间撬不开。"

"钟婆!"沈知意抓住她的手腕——这次她确定手是活的,有体温,还在微微抖,"门外那条街,你推开门会看见什么?"

钟婆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怪,一半是她熟悉的那种"不耐烦,一半是……某种近似于"你现在才问这个是不是晚了"的怜悯。

"我能看见什么,取决于他让咱看见什么。"她抽回手,径直走向大门,"你数三下再锁,记得给我留个缝。"

沈知意拖着林晓棠往地下室门口退,林晓棠已经软得站不住了,全靠她架着。她盯着钟晴的背影——那姑娘穿着宽大的灰色卫衣和洞洞鞋,背影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大学生,但她伸手搭上门把手的那一刻,沈知意突然觉得她不像是要去面对什么鬼怪,倒像是要去赴一个早就约好的局。

"一。"沈知意把地下室门拉开一条缝。

钟婆深吸一口气。

"二。"沈知意把林晓棠塞进去,自己则侧身卡在门缝里。

钟婆拧动了门把手。

"三——"

门开了。

门外不是沈知意熟悉的那种老城区街道——没有对面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红招牌,没有积水里倒映的霓虹,没有雨刮器刷过的车影。

是一条雾气弥漫的青石板路。

石板缝里长着枯草,路两边挂着红灯笼,一盏、两盏、三盏……一直排到雾的最深处。灯笼的穗子在风里晃,但那风是死的,吹不动雾,也吹不动雨——因为雨,停在半空。

每一滴雨都悬着,像被谁按了暂停。

远处传来一声锣:当——

"吉时到——"

是个尖嗓子在喊,声音像是用指甲刮过瓷碗一般刺耳。那声音不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倒像是从沈知意的颅腔内部响起来的。

就只一下,沈知意的后颈毛全竖起来了。

她看见钟晴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迈出去,踩上了那截青石板。红灯笼的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

地下室门在她手边“咔”地合上了。

她没来得及看清钟晴最后有没有回头。

沈知意靠着地下室的门,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林晓棠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牙关磕得咯咯响。

地下室的灯开关离着不远,沈知意"啪"地拍了一下开关,惨白的LED亮起来,照出不到十平米的空间。

一面是档案架,塞满卷宗盒;一面是旧沙发,罩着灰扑扑的布套;角落里摞着几个纸箱,封面上写着"民国-婚书""水鬼-1963""槐树-弃婴"之类的字。沈知意两个月里下来整理过两次,知道这些都是钟婆说的"案子",但她一直以为是编的——直到今晚。

"他……他进来了吗?"林晓棠问,声音小得像蚊子。

沈知意没回答。她竖起耳朵听——头顶的楼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但不是钟晴的。那脚步声很慢,很沉,一步一步,像是在巡视,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钟晴的声音,从门外那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街道上传来的,隔着一扇门,闷闷的,但很清楚:

“王德贵,你他妈一个死了六十年的人了,还想着娶媳妇呢?”

沈知意愣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钟晴笑了——听起来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

“行,那我陪你玩玩。”

然后是脚步声,朝着红灯笼的方向,越走越远。

沈知意靠着门板,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面八卦镜——镜面里映着她的脸,但镜子的角落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定睛看去。

什么都没有。

但她总觉得,刚才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嘴角比她本人多扬了一点点。

"沈知意。"正当她想要继续研究这镜子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声音。

沈知意一激灵。

是钟晴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传下来,闷闷的,但确实是她的调——那种"你又磨蹭什么"的不耐烦。

沈知意正要应声,手已经搭上门把手——

"别开门。"

林晓棠突然开口。

沈知意看她。

林晓棠抬起头,脸上的血色比刚才还少:"她……她刚才推门出去的时候,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那个。"林晓棠的手指抠进沙发套,"不是钟婆婆。钟婆婆走的时候,影子是短的,贴在脚后面。刚才在楼上喊你的……影子是长的,从天花板垂下来的。"

沈知意的手停在门把上。

她想起钟婆临走前那句"不管听见什么,别开"。还有钟婆从来不叫她全名,要么"喂",要么"小沈",要么直接"把你那破本子收一收"。

她松了手。

"……不开。"她退后两步,靠回档案架,"我们就在这里等。"

头顶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敲门声。

叩。叩。叩。

三下,很有节奏。敲的是地下室的门——从外面敲。

林晓棠整个人缩成一团。

沈知意屏住呼吸。

"沈知意?开门,是我。"

还是那个声音。还是钟婆的调,但有点……太刻意了。顺得像照着录音放的,每个停顿都刚好。钟晴说话从来不会这么清楚,她总是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颗糖。

沈知意没出声。

门外静了大概五秒。然后传来一声叹气,很轻,像真人钟婆会有的那种叹气:"……不开也好。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别出来。等我回来。"

脚步声逐渐远去。木板楼梯"吱嘎——吱嘎——"地响,一直到店面门那边,"咔"地一声,像是门又被推开了。

然后,是唢呐声。

比刚才响。这次不是隔得远,是贴着地面传下来的,调子还是《百鸟朝凤》,但吹到第三个音的时候,走调走得像哭。沈知意感觉自己的耳膜在震,那种声音不像是从空气里传来的,倒像是直接从骨头里响起来的。

她捂住耳朵,没用。声音还在。

林晓棠已经开始哭了,无声地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婚纱上滴下来的黄褐色水渍。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