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等了大概一分钟,确定楼上没动静了,才滑坐到地上,从双肩包里摸出导师那本笔记。
笔记本是牛皮封面的,边角已经磨白。导师失踪前两周寄给她的,附了张纸条:"知意,若我半月内未归,去'归途'找钟婆。她知道归墟的事。"
她翻到"冥婚"那一条。导师的字很潦草,像赶时间:
冥婚类怪谈,通常以贴身旧物为媒介,将生者与亡者之名绑于婚书。媒介不毁则契约不销。破解法:先焚媒介,二撕婚书,三——(后半句被涂黑)
沈知意的手指停在被涂黑的那行。她用手机闪光灯斜着照,能看出底下原来的字是:"三,渡其执念,送归。"
她往下翻,下一页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竖,竖上分出三根枝,像棵树,也像个"卄"字加了底座。导师在旁边批:"见于柳条巷旧档,与'归墟'同源。"
沈知意盯着那个符号。
两小时前,钟婆触碰请柬之后,掌心按在柜台上撑了一下。柜台是大理石面的,湿的——钟婆指尖出汗,在石面上留了个印。沈知意当时瞥了一眼,印子不像指纹,倒……倒像这个符号的半个。
她合上笔记,看向林晓棠:"那把梳子,你买的时候花了多少钱?"
林晓棠愣了愣:"……八十。老板说民国货,象牙的。"
"包装呢?收据呢?"
"收据扔了。包装……是个蓝布盒子,绣着花。"林晓棠想了想,"盒子我带回来了,在包里。"
她从婚纱口袋里掏出个小方包,蓝布的,绣着并蒂莲,边角磨得发亮。沈知意接过来,打开——里面空的,梳子不在。
"梳子呢?"
"我……我醒来以后,梳子就不见了。"林晓棠眼圈又红了,"可能掉在坟地里了,可能……"
"可能还在你家里。"沈知意打断她,"你买回来之后,放哪了?"
"梳妆台。左边第二个抽屉。"
沈知意看表:十一点四十。
距离子时还有一个多小时。柳条巷离这边的距离,打车也需要二十分钟,她要是现在去,能在十二点半之前赶到林晓棠的公寓,找到梳子,烧掉。
理论上是可行的。
但——
她抬头看天花板。楼板上面是店面,店面外面是那条不知真假的老街。钟婆还在那边。
"你在这儿待着。"她起身,"锁从里面反扣,有动静也别开。我去找梳子。"
林晓棠抓住她的袖口:"你……你别去。他说了,吉时到了就来接——"
"他接的是你,不是我。"沈知意把袖口抽回来,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稳,"再说,我也不太信他能把我怎么样。"
这话她自己都不信。但说出来,倒像是给自己壮胆。
她蹬上楼梯,地下室门从里面反锁有三道,她只开了最外面的木门和最中间的铁插销,留了最里头那道厚的:"我尽量一个小时回来。要是……要是一点钟的时候我还没回来,你给这个号码发条消息。"
她写了个号码递过去——是她自己的备用机,绑在地下室的WiFi上。
林晓棠接过,点头,手指还在抖,但突然想起什么,从婚纱内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递给沈知意:“这是我家的钥匙……你如果要去找梳子的话,,得带上。”
沈知意推开门上去了。
摇椅翻倒在地,收音机掉在地上,《白蛇传》还在响,法海正念“南无阿弥陀佛”,只是声音被电流搅得刺啦刺啦。柜台后的抽屉被拉开——三格,全开着。她的笔记本被翻到了最后一页,摊在那里,上面压着一枚硬币。
一分钱的硬币。1981年的。
沈知意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枚硬币。
地上没有脚印。木地板湿了一块,是从门外带进来的雨水,但雨水的形状……不是鞋印。是一串圆点,像……像有人用拐杖点着地走。
沈知意没敢多待,从后门溜出去,打了辆车。
"柳条巷,云景苑小区。"她说。
司机从后视镜瞟她一眼:"姑娘这么晚去柳条巷?那片老小区,最近不太平。"
"怎么说?"
"说不好。"司机嘿了声,"前两天有个跑网约车的,载了个穿白裙子的姑娘从那边出来,第二天人就没影了。警察调监控,说监控里他车是空的。"
沈知意没接话,只是攥紧了背包带。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路灯的光在水里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线。她盯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那个倒影的表情有点不对——嘴角好像比她本人多上扬了一点点。
她揉了揉眼睛。
再看的时候,倒影又正常了。
“姑娘,到了。”司机说。
沈知意抬头,柳条巷的青石板路在车灯里一晃而过。她付了钱,推门下车。
“谢了。”她说。
“……小心点。”司机没立刻走,看着她,“柳条巷里头,路灯坏了三盏,从‘旧时光’那家门口那盏开始坏的。你要去云景苑,走巷子中段,别走靠‘旧时光’那侧。
沈知意点头,关上车门。
车子掉头走了,尾灯红了一片,很快融进雨里。
沈知意站在巷口,抬头看。
柳条巷的路灯确实坏了几盏。从巷子三分之一处开始,一盏、两盏、三盏——黑的。最里头那盏,就是“旧时光”门口那盏,灯杆上缠着东西,看不清,像……像一串红绸,被雨打得塌下来,贴在杆子上。
她没走靠“旧时光”那侧。走中段,云景苑在巷子另一头。
三楼。302。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
“咯。”
并非钥匙转动的声。而是从屋里传来的。……就好像有人在里头,也拧了一下门把手。
沈知意僵住。
屋里按理来说没人。林晓棠的钥匙也只有这一把,她刚才确认过的。
她深吸一口气,拧钥匙——锁开了。
推门进去,一股樟木混着潮湿的味。和林晓棠身上的味一样。
客厅不大,梳妆台靠窗。沈知意直奔左边第二个抽屉——
空的。
她愣了,把手伸进去摸,抽屉缝里摸到一个硬东西——是个小布包,蓝的,和装梳子的那个同款料子。她拽出来打开,里面是半截断发,黑亮的,用红绳系着。
……不是梳子。而是头发?
她正琢磨,窗外突然"笃"地一声。
不是雨的声音。是有人用指节敲窗一样的动静。
沈知意猛然抬头——三楼,窗外不该有人。
可窗外确实贴着一张脸。
不是人脸。只是张白纸,糊在窗玻璃外面,纸上用墨笔画了五官,嘴角往上翘,像在笑。纸后面有光,红灯笼的光,把那张脸照得半透明。纸的五官……她在动。眉毛先挑了一下,然后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扯了扯,像有人在纸后面用手指推着那张脸往两边拉。
"……新娘子……"纸后面传来声音,尖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刮瓷碗,"吉时到了,跟俺回吧——"
沈知意头皮一下子炸了。
她退后两步,撞上梳妆台。台面上的镜子"哐"地倒了下来,镜面朝她——镜子里映的不是她。
是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坐在她刚才站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把象牙梳,一下一下,梳自己黑色的长发。梳齿划过头发,没有声——但镜子里那女人的嘴在动,像在数数。
沈知意盯着镜子看了两秒,突然想起钟婆的话:红纸是要死人的。
她抓起桌上那半截断发,连同蓝布包一起塞进背包,转身就往外冲。
门刚拉开——
走廊里站着个人。
穿中山装,五十上下,面色铁青,手里提着个黑布伞,伞尖滴着水。不是雨水,是红色的。
"沈小姐。"男人开口,声音像含了口冰,"这么晚来这里,替人跑腿?"
沈知意的手已经摸到了消防栓旁边的灭火器。
"你是谁?"
"守夜人,赵无咎。"男人抬了抬下巴,"钟婆没告诉你,她这片地儿,归我们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