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一汪泼了生漆的浓墨。
前半夜的强风好不容易消停下来了,大雪山脚下的羽隹村落进了一种近乎诡异的死寂里。月光惨白,晃在冻得发脆的树桠上,折射出冷星碎裂般的光。
冬雪盘腿坐在热炕头上,正用一根浸了野猪油的鹿皮条,细细地擦拭着那柄父亲亲手打磨的斜刃刨刀。屋里弥漫着松木燃烧的烟气,还夹杂着隔壁药房里经久不散的当归与防风的苦甜味。
“这年头,连当个手艺人都得看贼老天的脸色。”冬雪在心里叹了口气。
作为一个前世在导师手底下天天指望论文能“一稿过”的研究生,她在这具十五岁少女的身体里活得越久,就越觉得过去电视剧上看的古装电视剧中古代的隐居种田生活全是骗人的。没有暖气,没有冲水马桶,哪怕是爹娘这种在村里受人尊敬的匠人与药师,也得为了囤够熬过这个冬天的黑麦和盐巴,在秋天把脚皮都磨掉几层。
不过,隔壁屋里传来父亲沉沉的鼾声,母亲偶尔翻身,骨节便跟着发出一阵酸涩的轻响。听着这些,冬雪才觉得,自己在这乱世里,总算有了几分落脚的实感。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突兀至极的脆响,顺着北方冷冽的空气,像针一样扎进了冬雪的耳朵里。
冬雪擦拭刨刀的右手瞬间定格。
跟随村里最老辣的猎人冬训了五年,她对雪地里的动静有着一种近乎刻度尺般的精确。这不是红杉树被积雪压断的脆响——积雪压断树枝的声音是先钝后尖,带着簌簌的散落声。
刚刚那一响,是冻发脆的雪壳被重物陡然踩碎、连带着底下干枯灌木被碾断的闷响。
而且,不止一声。
冬雪把刨刀往腰间的鹿皮工具袋里一插,整个人像一只没有重量的猫一样,无声息地滑下了土炕。她没穿那双走路会发出吱呀声的木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前世养成的严谨逻辑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激活。
“声音从村口王大叔家方向传来,频率极快,没有牛羊拉车的拖沓。是马蹄,而且裹了防滑的粗麻布。人数在十五到三十之间。”
在这种连盐铁都算特许物资的偏远边境,大半夜熟练给马蹄裹布摸进村子的,绝对不可能是来收税的税官。
冬雪还没来得及推开卧房的木门,死寂的夜空骤然被一声凄厉的惨叫生生撕裂。那声音是隔壁王大叔的,调子尖得变了形,却在半途戛然而止,像是被生铁片子活生生卡断了气管。
“走水啦!有贼!!”
村头刹那间乱成了一锅粥。铜锣的爆响、妇人的尖叫、以及战马被勒紧时发出的暴烈喷鼻声,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冬雪!待在屋里别动!”
作坊的木门被“砰”地撞开,父亲羽隹正赤着粗壮的膀子冲了进来,手里竟然拎着一把平日里用来破大木的开山重斧。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浸着一层冷汗,平日里沉默木讷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密密麻麻的血丝。
“正哥!是那些藩镇领主豢养的私兵!他们拿的是官制的长枪!”母亲羽隹氏紧跟着从药房冲出来,脸色白得像一张糙纸。她手里抓着两个皮袋子,那里面装的是她平日里最宝贝的、用来麻醉惊马的草药粉。
冬雪敏锐地捕捉到了母亲话里的字眼。那些小领主平日里为了维持开销,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放纵麾下的私兵伪装成强盗跨界劫掠。
“不是抢粮,是‘练兵’,或者是封口。”冬雪的心直往下坠。
在前世读过的那些历史文献里,很多割据军阀为了给新招募的私兵见血,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寻一个没有登记在册的编外荒村,搞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演练。这在上位者眼里,不过是消耗几颗黑麦粮草的日常损耗。
“正哥,他们从后面抄过来了!后院的篱笆被砍断了!”母亲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一星暗红色的火光骤然从前院的草棚顶上窜了起来。那是火箭,带着一股劣质硫磺与动物油脂燃烧的恶臭。干燥的茅草遇到火星,几乎是几个呼吸间就化为了冲天的火舌,把小小的院落照得一片通红。
“冬雪,走后山那条猎人道!往深山里跑,别回头!”父亲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猛地按在冬雪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他把冬雪往药房通往后山的暗门痕命一推,“拿着这个!”
塞进冬雪手里的是那把精铜打磨的鲁班尺,那是父亲攒了大半辈子铁料才换来的命根子。
“爹,一起走!后山有捕兽坑,我们可以——”
冬雪的话还没说完,前院那扇由厚柞木和精心计算过受力角度的榫卯卡榫打造的木门,突然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一根合抱粗的撞木狠狠砸在门板上。换作普通的木门,这一下早就连门带框碎成了一地木屑。但这扇门是冬雪十岁那年重新设计的,门后的三道横梁呈三角形分布,完美地将冲击力引导到了两侧深埋入地下一米深的青石门砧上。
外头传来几声污言秽语的咒骂和战马的惊叫,显然那几个撞门的兵卒被反震得不轻。
但也仅此为止了。在绝对的人数和重型器械面前,局部的结构优化不过是延缓死亡的挣扎。
“走!!”
父亲暴喝一声,额角青筋暴起。他提起重斧,那具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有些佝偻的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种近乎决绝的悍勇。他没有去看冬雪,而是提着斧子,直挺挺地朝着那扇已经开始开裂的木门冲了过去。
“医者不能自医,药师……也毒不尽天下的畜生。”母亲深深地看了冬雪一点。那双平日里总是温柔地数着药草的手,在冬雪的腰带上狠命一勒,将两包沉甸甸的药散塞进她的怀里。
随后,这个连走路都习惯低着头的女人,转过身,决绝地跟在了丈夫的身后。
“砰!”
木门彻底碎裂。
漫天的木屑与火星中,三个身穿玄色竹甲、手持制式长枪的悍匪大步踏了进来。领头的那个脸上还带着隔壁王大叔家喷出来的热血,面目狰狞。
父亲羽隹正没有废话,劈山的一斧带着沉重的呼啸生生砸下。那种力量没有章法,却包含了十五年来保护妻女的全部执念,寒光闪过,最前面的那个兵卒连枪带盔被生生劈成了两半。
然而,更多的长枪从阴影里刺了出来。
那是一场剥离了所有传奇色彩的、纯粹的钝器与利刃的绞杀。
冬雪站在药房暗门的阴影里,手指死死地扣在冰冷的鲁班尺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生生崩裂,鲜血顺着古铜色的尺身弯曲流下。
她的视线被火光和血雾模糊了。前世在学校必修教育中里那些关于“人体解剖学”和“创伤动力学”的冰冷常识,此时在她脑海里疯狂地给父母的伤口做着注解:左侧大腿动脉破裂,失血性休克将在十五秒内发生;胸腔被贯穿,急性气胸导致无法发声……
他们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留给冬雪。
在那个满脸是血的兵卒将长枪从母亲胸口抽出来的瞬间,冬雪的牙齿狠狠咬在自己的舌尖上。
尖锐的剧痛和满口的血腥味让那股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悲恸被生生压了下去。研究生时期的课题汇报教会了她一件事情:当最糟糕的危机发生时,情绪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也最致命的毒药。
“冬雪努力镇定下来分析现状:敌方目前是三人,持有制式长枪,护甲为竹木复合甲,颈部与腋下有防御盲区。
冬雪没有哭。火光在她清冷如人偶的黑发脸盘上跳动,却映出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凛然的理智。
她转过身,像一条无骨的青蛇,刺溜一下钻进了药房后方那扇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柴扉。
外头是大雪封山的红杉林。
夜晚的寒风夹杂着雪粒,刀子一样刮在冬雪光着的脚板上。冻硬的雪壳上满是碎石和干枯的荆棘,每走一步,都会在雪地上留下一枚殷红的血脚印。但冬雪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的骨骼在大雪山里冬训了五年,这种程度的物理疼痛,早就成了肉体可以自动忽略的背景。
她把身体缩在一棵合抱粗的红杉树后,反手从树干底下的树洞里,掏出了那张她偷藏在这里的复合短弩。
层压出来的弩臂还带着冰冷的弹性,钢丝搓成的弦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在没有防御纵深的地方跟人硬刚,是最愚蠢的博弈。”
冬雪反手从怀里摸出母亲塞给她的药散。借着林子外头冲天的火光,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尖嗅了嗅。
醋酸味、辛辣感、以及一丝淡淡的苦杏仁味。
“这不是麻痹粉。这是生草药乌头和闹羊花捣碎了、用砒石毒霜熏出来的‘烂骨散’。母亲这辈子没杀过生,但这方子……是要跟人同归于尽的。”
冬雪面无表情地将墨绿色的药散和雪水混合,均匀地涂抹在三枚带有倒钩的生铁箭簇上。
“追!那个小蹄子往林子里跑了!地上有血迹!”
后方传来粗暴的脚步声。三个搜查木屋的兵卒顺着雪地上的血印子,提着长枪,大步闯进了红杉林。这里的树木生得很密,现代几何学的常识告诉冬雪,在密林里,长达两米五的制式长枪是最难施展的武器,因为多出来的长度会不断和树枝发生碰撞,从而降低变向速度。
“大哥,这林子里邪门,连个鸟叫都没有。”走在最后的那个年轻兵卒缩了缩脖子。
“怕个鬼!一个十五岁的村姑,抓回去给哥几个人暖暖被窝。”领头的那个壮汉啐了一口,长枪一拨,将挡在身前的红杉树树枝狠狠抽断。
然而,就在那根树枝断裂的瞬间,一声极其细微的“崩”响,在风雪的掩护下陡然炸开。
那不是弓箭的破空声,那是冬雪设置在红杉树腰上的“重力触发式捕兽拉线”。
壮汉脚下踩中了一根隐藏在雪层下的细绳。那根绳子连接着上方一棵被强行掰弯、用卡榫扣住的韧性青竹。随着卡榫由于重力失衡而滑脱,积蓄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弹力在一瞬间释放。
“呼!!”
青竹带着刺耳的尖啸,宛如一柄巨大的绿色折扇,裹挟着脸盆大的冻碎石,狠狠地扫向了三个兵卒的腰腹。
“有诈!!”
领头的壮汉反应极快,长枪横在胸前试图格挡。但弹性势能转化成动能时,其冲击力大得惊人。青竹狠狠砸在长枪木杆上,只听“咔嚓”一声,白蜡木枪杆被生生折断,断裂的木刺和冻石子狠狠砸在壮汉的胸口,将他整个人抽得倒飞出去,在雪地上犁出了一道黑色的泥沟。
另外两个兵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阵型瞬间拉开了五个身位的防御空当。
对于冬雪来说,五个身位,足够分出生死了。
她从离地三米高的红杉树桠上长身而起,清冷的黑发在夜风中如鸦羽般散开。她没有像那些江湖侠客一样大吼大叫,而是用标准的现代射箭站姿,让左侧锁骨与短弩的准星连成一条绝对的水平线。
“嘣!”
第一声弩鸣。
淬了浓缩乌头碱的短箭,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左侧那个年轻兵卒的腋下。那是竹甲唯一的软肋缝隙,皮肉破裂的声音在大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啊——”
那兵卒刚发出半声惨叫,身子便剧烈地抽搐起来。高纯度的毒素顺着他腋下的血管,在短短数十秒内就瘫痪了他的行动能力。他像个坏掉的木偶一样,直挺挺地跪倒在雪地里,眼球充血,连长枪都抓不稳了。
“妖女!在树上!!”
剩下的那个兵卒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惊恐地咆哮着,单手抓起长枪,借着前冲的惯性,狠狠地朝着冬雪所在的树桠刺了过来。
长枪带起的风,把冬雪额前的刘海吹得四散分开。
但冬雪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松开短弩,整个人顺着树干极为丝滑地往下滑了半米。
冬雪的右手猛地从工具袋里抽出了那柄沉重的木工斜刃凿子。
那不是武器,那是用来雕琢卯眼的工具,钢刃极短,却厚实得惊人。
“噗嗤!”
长枪刺空,擦着冬雪的白熊皮领子扎进了树干里。而冬雪则借着下坠的重力,整个人狠狠地撞进了兵卒的怀里。她清冷的面容几乎贴在对方的鼻尖上,眼神里仿佛没有一丝一毫的人类情感。
右手的凿子,带着短距离内压强最大的寸劲,狠狠地从兵卒的下颚软肉处斜向上捅了进去。
坚硬的精钢凿刃,瞬间穿透了他的口腔,直直地戳进了颅腔。
兵卒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他的嘴张得老大,却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血沫声。冬雪面无表情地拔出凿子,任由热血喷了自己半身。她顺势往后一跃,落在了雪地上,动作干净利落得像是一个在流水线上组装零件的熟练工。
最后,只剩下那个被青竹砸断了肋骨、正挣扎着往起爬的领头壮汉。
壮汉看着那个站在血泊里、一言不发、浑身被鲜血染红的黑发少女,一股凉气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壮汉吐着血,倒退着试图去够地上的断枪。
冬雪没有回答他。她只是默默地捡起掉在雪地上的复合短弩,重新拉弦扣死。
“嘣!”
第三弩,直接射穿了他的喉咙。
做完这一切,冬雪终于支持不住,整个人半跪在雪坑里,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酸水和满口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吐在洁白的雪地上,显得触目惊心。前世二十五岁研究生的灵魂和这一世十五岁少女的肉体,在这一刻才刚刚完成迟到的恐惧对接。
“理智……羽隹冬雪……保持理智。”她死死咬着干裂的嘴唇,直到把下巴都咬出了血。
她扶着树干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想要往村子的方向走。她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幻想——万一爹娘还有气呢?万一林大娘还活着呢?
可是,当她站在红杉林的边缘,眺望整个山谷时,那一丝幻想被彻底碾成了不真实的余烬。
整个羽隹村已经变成了一片彻底的火海。几十家熟悉的茅草屋在熊熊烈火中接连坍塌,黑色的浓烟带着人肉烧焦的恶臭,遮蔽了半个天空。远处的雪地上,无数穿玄色铠甲的私兵正纵马狂奔,像割麦子一样,将那些试图逃跑的村民一个个用长枪挑翻在地上。
哭喊声、求饶声,正在渐渐弱下去。
在这个没有道理可讲的东方乱世,一个小领主的私欲,就能在一夜之间,抹掉三十多口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痕迹。
冬雪死死地捏着手里那把沾血的鲁班尺,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发青。
她救不了全村,甚至连走回去给父母收尸的资格都没有。只要她现在露头,等待她的就是无数制式长枪的攒刺。
“爹,妈……王大叔,林大娘。”
冬雪低低地念叨了一句,清冷的面容上,两行温热的眼泪终于砸落在冰冷的雪地里,砸出了两个小小的、绝望的沙坑。
老家的宁静日子,彻底垮了。
冬雪走了没有几步就无力的倒在了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