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泪别家乡

作者:神秘的大叔 更新时间:2026/7/4 15:30:01 字数:3187

天亮的时候,雪终于停了。

东方地平线上泛起了一层死鱼眼般的灰白,惨淡的晨光落在羽隹村的残垣断壁上,照出一地尚未燃尽的黑烟与焦黑的木炭。原本松软洁白的雪地,此刻被无数杂乱的马蹄、人的脚印以及大片大片冻结成暗红色的冰凌彻底毁掉。空气里的硫磺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胃部痉挛的、属于血肉烧焦的恶臭。

冬雪是从红杉林深处的雪坑里醒来。

她身上的白熊皮伪装服已经彻底废了,大半边沾满了那三个暴徒喷出来的黏稠血迹,在极寒的夜风里冻得又硬又脆,像是一层挂在身上的冰甲。双脚因为长时间赤脚踩在冻雪和荆棘上,已经失去了知觉,指甲缝里塞满了干涸的泥血,每一次挪动,脚底板就传来密麻麻、如万针攒刺的钝痛。

但在她那张清冷得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的黑发圆脸上,却看不到任何诸如哭喊、绝望的表情,因为她知道这样做没有任何用。

“先做伤口处理。如果发生冻伤坏疽,在这个没有抗生素和截肢手术条件的时代,会很难活下来的。”

冬雪面无表情地拍掉睫毛上的冰霜。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悲恸,被她死死按在心底最深处。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干净的白雪,在大腿内侧和脚底板上反复揉搓,直到那些冻得发青的皮肤被揉得一片通红,火烧般的辣痛重新蹿上来,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她拿着鲁班尺,一步一步,走回了已经变成一片焦土的家。

院子里的残火还在发出“嘶嘶”的弱响。父亲羽隹正的尸身还保持着那个向前倾斜的姿势,他的后背被砍得血肉模糊,但那双生满老茧的粗壮手臂直到僵硬,都死死地扣在通往后方药房的地面卡榫上。母亲羽隹氏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胸口的血已经结成了黑色的冰溜子,手里那半包没撒完的麻痹粉,被风吹得只剩下几缕苍白的粉末,挂在干枯的柴草上。

冬雪站在父母的尸身前,定定地看了很久。

没有电视剧里演的那种跪地痛哭,也没有撕心裂肺的质问。她只是摘下了背上的长弓,将它轻轻靠在半塌的红木横梁上,然后走到父亲的尸体旁,弯下腰,用那双同样僵硬的手,一点一点挪开父亲已经冻结的关节。

“爹,这扇门你做得太死板了。按我的图纸,应该在内侧加一个三轴联动的推力斜面,这样撞木砸上来的时候,力道就能顺着中轴线卸掉大半,不至于把门砧震裂。”

冬雪蹲在地上,小声地呢喃着。她用的是这一世的土话,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砂纸上磨过。

她从药房里扒拉出一把还没被烧毁的断铁铲,开始在后院那棵老红杉树下挖坑。

冻土层硬得像生铁。铁铲砸在上面,每一次只能崩起指甲盖大小的泥块,震得冬雪开裂的手掌虎口鲜血直流。但她没有停,手上的动作机械而精准,每一次下铲的角度都保持在完美的三十度——这是前世大学日常必修课教授的知识中,徒手挖掘硬质地表最省力、也最不容易折断铲柄的压强角度。

从清晨到日上三竿,她生生在红杉树下掘出了一个两米深、一米宽的深坑。

她走回前院,先将母亲的身躯抱了起来。母亲很轻,常年浸淫草药的身体散发着一种淡淡的、类似防风草的苦涩味道。冬雪把她放进坑里,让她平躺在柔软的红杉针叶上。随后,她去搬父亲。羽隹正的骨架极大,沉得像一截浸了水的柞木,冬雪咬着牙,用麻绳套在父亲的腋下,利用一根粗壮的树枝做了一个简易的定滑轮结构,才勉强将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汉子放进了坑里。

她把母亲的手,重新搭在了父亲的胳膊上。

“爸,妈。这地方风水不好,地基下陷,而且处于割据藩镇的斥候巡逻线上,属于战略盲区。等我赚够了钱和盐巴,再来给你们换个高迁的阴宅。”

冬雪站在坑边,泪流满面地看着底下的父母。随后,她一铲一铲地把混着冰渣的黑土覆了上去。

泥土覆盖了母亲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袄,覆盖了父亲那张长满络腮胡的方脸。当最后一铲泥土拍实,原地只剩下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土包。

冬雪把断了柄的铁铲随手扔进火堆里,给父母磕了四个响头,转身走进了父母的木屋废墟,开始清点起物资。

在这个连一块好铁都能当成传家宝的世道,一个孤女想要在荒野里活过三天,就必须把每一颗粮食、每一寸布料的边际效应发挥到极致。

她先来到了父亲的木工棚。原本摆满了各种锯子、刨刀的架子已经散落一地,不少精细的工具都在大火里被烧淬了火,变成了软塌塌的废铁。冬雪跪在灰烬里,用手一点点扒拉着,终于在半块塌掉的青石砧板底下,她搜罗出了一把没有变形的斜刃刨刀、两柄用来开卯眼的硬钢凿子,以及一小罐尚未干涸的、防潮防腐的熟桐油。

“这些是硬通货。只要到了有人的地方,靠着这些标准度工具,至少能混一口糙米稀饭。”冬雪将它们用牛皮裹好,死死地系在腰间。

随后,她走向了母亲的药房遗迹。

药柜早就被那些私兵用枪托砸得稀烂,大片大片的防风、细辛、川芎散落在一片黑灰里,被踩成了泥糊。冬雪完全不在意那些用来治风寒的常见药草,她伏低身子,将大半个身子探进半坍塌的灶台底下,伸手在一块松动的灶砖后面狠狠一抠。

一个巴掌大的粗瓷小药罐被她掏了出来。

瓷罐的封口用的是生蜡,上面还贴着一张用炭笔画着古怪符号的糙纸。冬雪用指甲挑开生蜡,倒出了一丸散发着淡淡苦杏仁和硫磺气味的黑色药丸。

“假死药。”冬雪把药丸凑到鼻尖嗅了嗅,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母亲当年从一个快要饿死的游方郎中手里换来的秘方。母亲只知道这药丸吃了能让人气绝大半天,连郎中用针扎涌泉穴都没反应,是用来躲避战乱和抓壮丁的压箱底宝贝。但冬雪一闻就知道,这玩意儿里面掺了大量的夹竹桃苷和微量的东莨菪碱,本质上是一种通过极端抑制中枢神经和心肌肌肉,让身体进入类似冬眠状态的剧毒复合物。

吃一颗,在没有催吐和高纯度催醒剂的古代,死亡率和活命率基本是五五开。

“但这算是个应急的备用方案(Plan B)。”冬雪把粗瓷罐揣进怀里。

接着,她又从灶台底下的暗槽里扒拉出了一小坛约莫半斤重的清澈液体。那是她去年用劣质米酒在这个简易灶台上反复蒸馏了七次才攒下来的高纯度酒精。村里人以为羽隹家的丫头是个好酒的酒蒙子,却不知道这东西在关键时刻用来清洗伤口,能把古代战场上高达百分之八十的伤口感染率生生压下去。

最后,她回到了院子里,将那张两米长的硬木大弓背在肩上,把改良过的复合短弩死死地攥在右手心里。

工具袋、药罐、长弓、短弩、一小袋从废墟里翻出来的、没被烧焦的盐巴和硬麦饼。这就是她羽隹冬雪十五年生活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天色彻底亮了,北境原野上的风开始带上了一股属于海水的、湿冷而咸腥的味道。

冬雪站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脑海里的现代博弈思维开始疯狂地计算着接下来的生存路线。

“路线一:继续往北,进入更深的大雪山当野人。目前冬季封山,以目前剩下粮食的情况,肯定没法生存下来。”

“路线二:南下进入中原,但是中原如今是几大藩镇军阀割据的绞肉机,一个十五岁的孤女走在官道上,大概率会被抓去当营妓或者变成流民锅里的一块‘两脚羊肉’。”

冬雪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

“所以,只剩下路线三了。”

她的视线投向了东南方向。朝着远方望去,听之前村长说过,在距离这里大约三天路程的海岸线上有一个港口,港口盘踞着这地方上最庞大、风评也最好的割据领主——“沧岛领地”。

沧岛领主沧岛元盛雄踞东海,麾下统领着上万艘藩镇战船,控制着整座海港和附近几个岛屿对外贸易的全部出海口。听说那地方常年有西方的“南蛮商船”停靠,局势虽然动荡,但因为商贸繁荣,沧岛家一直在大规模招募工匠和舌人(翻译)。

最重要的是,沧岛领地的风评极好,至少明面上讲规矩,不会动不动就屠杀领地内的手艺人。

“虽然那群藩镇领主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政客,但对于目前的我来说,领地规模越大,领民能分到的糙米和安全保障就越稳定。”

冬雪揉了揉冻得发紫的双颊,将最后一块硬麦饼死死塞进嘴里,用那口沾着血腥味的牙齿狠狠地咀嚼着。前世二十五岁的灵魂在这一刻彻底下定了决心——既然这个草台班子的世界不给她过平凡生活的机会,那为了活命,她就只能隐瞒身份,去投靠当地最大的领主了。

冬雪拍掉熊皮服上的最后一片炭灰,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羽隹村那片彻底化为死寂的废墟,随后转过身,将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个血印,决绝地扎进了东南方向那漫天无际的荒原风雪之中。

乱世的齿轮开始转动。而她羽隹冬雪,正式踏上了求仕生存的逃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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