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沉重的大铁炉子在这个清晨终于凉透了,空气里残存的焦炭硫磺味被窗缝里灌进来的咸湿海风吹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股浓烈得发苦的熟桐油和劣质烧酒味。
冬雪是被一声属于中年男人破了音的尖叫生生吓醒的。
“祖宗啊!我的店!我的长凳!这……这怎么全是血啊!!”
杂工住的干草堆外,赤乌铁匠铺的掌柜正两手死死抓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头发,眼珠子瞪得像两枚脱了膛的火门枪弹。他看着翻倒的泥坛子、碎了一地的瓷片,以及地上三滩已经冻成黑紫色冰溜子的血迹,整个人抖得像是在筛糠。
冬雪龇牙咧嘴地从草堆里坐起来,左肩胛骨传来的剧痛像是一把钝锯在活生生锯她的锁骨。她低头看了一眼,昨天塞进血窟窿里的干草已经和血水冻在了一起,扯动一下都带着钻心的辣痛。
“叫什么叫……不知道大清早高分贝噪音容易让人有起床气吗?”
冬雪在心里疯狂开麦,可一开口,嗓子里干得冒烟,吐出来的只有一串沙哑的干咳。
“掌、掌柜的,你听我解释。昨天晚上有耗子……不对,是有盗贼。我为了保护铺子里的财产,不,是您的私房财产,跟他们发生了一点微小的物理摩擦……”
冬雪结结巴巴地用本地土话解释着,那张因为惊吓和失血而惨白僵硬的姬发圆脸,在掌柜眼里却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冷清。
还没等掌柜从“耗子能把铁匠铺砸穿”的震撼里清醒过来,干草堆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重的金属摩擦声。
奥莉薇娅坐了起来。
这位米歇尔王国的第三公主虽然高烧退了大半,但脸色依旧透着失血过多的青白。她肚子上那排用黑桐油麻线缝出来的、细密如蜈蚣的伤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紧绷,疼得她碧绿色的眼眸骤然缩了一下。她没有看快要吓尿了的铁匠铺掌柜,那双野狼一样的眼睛越过空气,死死地钉在了冬雪身上。
在奥莉薇娅的记忆里,昨晚的血战像是一场荒诞的噩梦。她只记得自己快要被刺客长剑贯穿的时候,这个东方女孩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锁住了剑刃,然后用一瓶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大火、烧红的铁针,生生把她从地府里拽了回来。
奥莉薇娅深吸了一口气,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她盯着冬雪,用一种极为蹩脚、带着浓重西方古怪腔调的东方官话开了口:
“尊……尊敬的,东方的巫医。我是……奥莉薇娅·米歇尔。米歇尔王国的,第三王女。”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刚学会说话的猩猩在努力模仿人类,音调忽高忽低,把“王女”两个字念成了“网底”。
旁边的铁匠铺掌柜一听到“米歇尔”和“王女”这几个字,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焦炭堆里。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最近海港町里住着一位动不得也死不得的西洋金发金贵主。
冬雪揉了揉嗡嗡作响的太阳穴,整个人彻底陷入了生无可恋的死线状态。
“外语口语普及率这么低的吗?米歇尔王国的宫廷语发音明明偏向西欧语系,为什么她能把官话念出一种电钻钻水泥地的质感?还有,巫医是什么鬼?前世好歹也是通过了国家英语六级考试、天天在实验室里看英文原版文献的优秀毕业生,为什么到了这里要被归类到神棍那一档?”
冬雪心想,如果继续让这个洋公主用这种猩猩语交流,旁边的掌柜待会儿就会去领主府告密,到时候大家都得完蛋。
她叹了口气,强忍着左肩骨裂般的剧痛,直挺挺地站直了身子。那一头黑发垂在满是血迹的熊皮袄上,在清晨的冷风里微微飘动。
冬雪看着奥莉薇娅,嘴唇微动,吐出了一串纯正、圆润、带着西大陆圣十字大教堂正统口音的米歇尔宫廷语:
“闭嘴,殿下。如果我是你,在肋骨断了三根、腹直肌刚刚被粗糙缝合的情况下,绝对不会浪费宝贵的体力去挑战一门你完全没有语言天赋的东方方言。”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铁匠铺死寂得连焦炭落下的声音都能听见。
跪在地上抹汗的掌柜彻底傻了眼,他看着平时在铺子里只管闷头刨木头、连话都不爱说一句的杂工丫头,此刻嘴里蹦出来的全是鸟语,调子优雅得像是在大庙里念经。
而草堆里的奥莉薇娅更是如遭雷击。那双碧绿色的瞳孔骤然放大,死死抓住阔剑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在这个距离西方重洋万里的东方大陆边陲,一个穿着熊皮、浑身是血的十五岁土著木匠之女,居然用一种比她老家的大王子还要纯正高贵的宫廷语在训斥她?
“你……你怎么会懂得圣十字都城的语言?你到底是谁?!”奥莉薇娅再也顾不上维持王室的仪态,用家乡话急促地质问道。
冬雪面无表情地走到炉子旁,单手提起那柄沾了三个人血的斜刃凿子,在掌柜快要吓晕过去的目光中,干净利落地在长凳上划出了一道笔直的刻度线。
“我叫羽隹冬雪。”
冬雪用米歇尔语冷冷地回答,清冷的面容上还挂着昨晚干涸的血痂。她没法解释自己脑子里那些关于现代社会的常识,更没法解释自己前世是个二十五岁的研究生。她只能用这辈子十五年隐居生活攒下来的底子来包装自己。
“我父亲是羽隹村最好的木匠,教了我十三年的榫卯与营造;我母亲是山里唯一的药师,教了我如何用烈酒萃取乌头与断肠草的毒液。至于你们那里的语言——两年前,有几个从你们那过来的南蛮水手冻伤了脚,死在我家药房的草垫子上,他们的舌头和发音规律并不难记。”
冬雪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给自己这个编造的“经历”打了个优等。
前世读研究生的时候,她的导师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数据可以残缺,但逻辑链条必须闭环。把前世对西方语的发音记忆,归结到死掉的南蛮水手身上,在这个没有现代社会户籍联网和大数据筛查的世界上,是最无法证伪的闭环。
“羽隹冬雪……”奥莉薇娅反复咀嚼着这个古怪的东方名字。
她的目光落在冬雪手里的凿子上,又落在自己腹部那些用黑线缝出来的标准几何图形上。昨晚这个女孩展现出来的冷酷寸劲、用铁屑制造风沙的博弈常识,以及这种超越了时代的医术,绝对不是普通家庭能教出来的。
“一个隐居在深山里的隐世家族唯一幸存者。因为满门被屠,不得不隐姓埋名混进底层。”奥莉薇娅在心里自我攻略式地完成了全部的人设脑补。
这不就是西大陆那些游游诗人口中常常吟唱的、身负血海深仇的绝世孤雏吗?
奥莉薇娅扶着长凳,艰难地站了起来。残破的板甲在她的动作下发出刺耳的撞击声,但这位第三公主却在此刻展现出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流淌在血液里的领袖气质。她碧绿色的眼睛直视着冬雪,缓缓平举起手中那柄满是缺口的阔剑,用米歇尔王国的至高礼节说道:
“羽隹冬雪,如你所见,我是个回不去西方的‘死质子’。沧岛元盛把我当成向大王子摇尾乞怜的筹码,我的老家有一半的人想要我的脑袋,而我手里现在连一个能听懂我说话的侍卫都没有。”
奥莉薇娅向着冬雪迈进了一步,雪地上的脚印陷得很深。
“但我的身体里流着米歇尔建国者的天命血液!我不会死在这个草台班子一样的东方海港里。我需要一个保镖,一个能帮我拆解那些东方藩镇阴谋的‘舌人’,一个像你一样,在绝境里敢用凿子攮穿死士咽喉的狠角色!”
金发王女的眼神里燃起了一股炽热的火光,那是在东方压抑了整整两年才爆发出来的夺嫡野心:
“羽隹冬雪。跟随我,成为我的首席保镖兼翻译。我用米歇尔王室的名义向你承诺,只要我能活着回到西方,等我拿回属于我的王座,我必赏赐你十座城池的红杉林,让你当王国第一位女公爵!”
这是一份极具诱惑力、换作任何一个热血网文主角都会当场纳头便拜的“神级聘书”。
然而,听完了全套宫廷翻译的冬雪,整个人却麻木得像是一截风干了三年的老木头。
她低着头,死死掐着手里的精铜鲁班尺,内心的吐槽欲望已经化为了无声的咆哮:
“这公主讲的天花乱坠,这第三公主可是个被老家王室还在雇佣杀手跨海追杀的在逃重刑犯!还十座城池的红杉林?那特么是饼!而且是资本家最擅长画的无期徒刑大饼!我前世虽然只是个指望按时毕业、找个包吃包住交社保的公司岗位的普通青年,为什么要让我在这儿跟一个随时会垮台的在逃公主组团创业啊?!”
冬雪非常想拒绝。前世的见识告诉她,离这个金发大坑越远,生存概率就越高。
可当她的目光扫过铁匠铺外头那片阴沉沉的雪空,想到羽隹村那一夜之间化为废墟的凄惨死寂,以及领主府征兵处那些不怀好意的恶心兵卒时,她的右手,终究还是死死攥紧了。
在类似中世纪的东方乱世里,一个十五岁的无依无靠的孤女,如果没有靠山,在这个人吃人的海港里连三天都混不下去,指不定哪天就被哪个藩镇校尉当成流民给就地正法了。
摆在她面前的,根本就没有最优解,只有两个看起来都很烂的垃圾选项。
要么留在这儿,随时被沧岛领地的乱兵踩死;要么跟着这个洋公主,去赌一把那虚无缥缈的未来,至少……这洋公主目前管饭,而且看起来命还挺硬。
“行了,殿下。先把你的大饼收一收。在考虑当女皇之前,我们得先解决今天早上的早饭问题。”
冬雪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强忍着左肩剧烈活动带来的辣痛,用米歇尔语淡淡地回答。她转过头,看着地上那个已经快要吓出失禁反应的铁匠铺掌柜,扯了扯僵硬的嘴角。
“殿下,从现在开始,我是你的翻译了。不过作为您的臣下,我的第一个建议是——赶紧把你这身扎眼的钢皮给扒了,顺便帮我想想,怎么用本地的古汉语,跟这个快要气疯了的掌柜解释,我们真的只是在进行一场正当防卫。”
冬雪翻了个白眼,默默地将沾血的鲁班尺重新死死插回了腰间的工具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