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一周,我没再碰见青池梦溪。二年级的教室在另一栋楼,课表也完全错开,如果不是刻意去找,在这所三千多人的学园里碰面的概率比中彩票高不了多少。
但我开始留意一些事情。
比如周三早上的课间操,八年级在操场东侧列队,七年在西侧。隔着半个操场,我总能看见那抹浅蓝色站在八年一班队伍的前排,深蓝色制服裙摆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她低头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大概是一本袖珍单词本。
又比如周五中午,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常年被她霸占。杉本陆拉着我去吃拉面的时候我抬头望了一眼,正好看见她把便当盒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玉子烧和几颗小番茄,她夹起一颗小番茄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点,像只囤食的仓鼠。
"你又在看那个前辈。"杉本陆吸溜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
"没有。"
"你从上周四开始每天中午都要来二楼,以前你明明嫌二楼人多。"
我沉默了。杉本陆放下筷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高桥,我作为你同桌给你一个忠告——青池前辈虽然是出了名的美人,但也是出了名的冰山。她去年拒绝了三个人的告白,据说是用'物理题做完了吗'把人劝退的。"
"我只是觉得那个杯子还没保温测试。"
"什么杯子?"
我没接话,低头把拉面汤喝完。杉本陆摇头叹了口气,继续吃他的咖喱饭。
真正再见到她,是在第二周的周二下午。
那天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刚跑完一千米大家都瘫在操场边上喘气,天空毫无征兆地阴了下来。四月底的梅雨季来得又快又猛,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的时候我正往教学楼跑,冲进一楼大厅的时候身上已经湿了大半。
大厅里挤满了避雨的人。我甩了甩头上的水,视线穿过人群落在角落的长椅上。
青池梦溪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一摞实验器材用的记录表,浅蓝色的长发被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眼镜片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没在避雨,更像是在等人——怀里那份记录表被她用制服外套小心地裹着,她自己却淋了雨,白衬衫的肩头洇出大片深色的水渍。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了一下眼,绿色的瞳孔隔着雾气蒙蒙的镜片辨认了我两秒。
"高桥。"
"前辈怎么淋成这样了?"
"物理实验课的器材从仓库搬出来,走到半路下雨了。"她低头看了看怀里被外套裹住的记录表,"表不能湿,不然下周的实验数据全白做了。"
"那前辈为什么不进大厅等?"
"刚从那边跑过来,"她指了指器材仓库的方向,"刚到门口雨就大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从书包里摸出一条干毛巾——体育课发的,我还没用过。我把它递过去。"前辈擦擦吧。"
她看了我一眼。"你随身带毛巾?"
"刚上完体育课,还没还。"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擦了擦头发和脸上的水。浅蓝色的发丝被她拢到一侧,露出后颈和耳后那一小块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擦完之后她把毛巾折好还给我,指尖又碰到了我的掌心。
"谢谢。"
"前辈,"我说,"你是不是每次见到我都在跟什么东西搏斗。第一次是黑板,这次是雨。"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浅,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丝波纹,但确实是在笑。"那你每次见到我都在帮我收拾烂摊子。"
"前辈的烂摊子我愿意收。"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没过脑子。说完之后我才意识到有多唐突,空气安静了一秒。她擦头发的动作停住了,眼镜片后面那双绿色的眼睛透过雾气看过来,里面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光。
"你这个人,"她把毛巾递还给我,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总说一些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那我下次说点前辈能接的。"
"比如?"
"比如——前辈下周的实验课缺帮手吗?"
她看着我没说话。雨声从大厅外面传进来,哗哗地砸在水泥地上,混着远处传来的雷声。她垂下眼帘思考了两秒,然后推了推眼镜,把被外套裹着的记录表往外抽了一小截。
"缺一个搬器材的,"她说,"周一下午两点,物理实验室。"
"好。"
我把毛巾塞回书包里,站起来准备走。刚起身,一道闪电从窗外的天空划过,白光照亮了大厅里所有人的脸。紧接着是轰隆一声炸雷,震得玻璃窗都在发颤。
我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我回头,看见青池梦溪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很白,浅蓝色的长发贴着脸颊,绿色瞳孔微微颤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她手里攥着记录表的边缘,指节泛白。
那个表情和她平时判若两人。
"前辈?"我蹲下来。
她没说话,但视线落在地面上,睫毛在眼镜片后面轻轻颤着。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原来她在看自己攥着记录表的手指,手指在发抖,很细微的抖,如果不是我蹲下来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怕打雷?"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把目光移开了。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稍微有一点。"
我看了看大厅外面,雨势没有要收的意思,雷声每隔几分钟就会炸一次。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脊背挺得很直,拼命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攥着记录表的那双手暴露了一切。
我犹豫了两秒。
然后我坐回她旁边,从书包里掏出耳机,把其中一边递给她。
"前辈,听歌吗?"
她侧过头来看我。绿色的眼睛里还有一丝没藏好的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困惑。
"雷声被音乐盖过去就好了,"我说,"我歌单里的歌都挺吵的,摇滚居多,保证什么都听不见。"
她看着那只递过来的耳机,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接过去了。她的指尖碰到我手背的时候凉凉的,还在微微抖。她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我按了一下播放键,一首吉他开头特别炸的歌从耳机里漏出来一点声响。
她眨了眨眼睛。
"怎么样?"我喊了一声,雷声刚过,雨声轰鸣。
"太吵了。"她皱着眉头说,但嘴角的弧度明显比刚才松了一些。
我把音量调小了一点。"现在呢?"
她没回答,但靠着椅背坐好了一些,浅蓝色的发尾落在两人之间的椅面上。她垂着眼帘听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什么,但音乐声盖过去了。
我把她那边的耳机往外拔了一点点。"什么?"
"我说——"她偏过头来看我,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雨天里像两颗温润的玉石,"你从哪儿找的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歌。"
"我自己攒的。"
"品味很差。"
"那前辈把耳机还我。"
她没还。只是把耳机又塞紧了一点,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雨幕中模糊的教学楼上。窗外又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一声闷雷。她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但比起刚才已经好了很多。
三首歌播完之后,我侧头看了一眼。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浅蓝色的刘海垂在额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耳机线从她耳侧垂下来,搭在两人之间交叠的制服袖口上。
我没关音乐,换了一首更轻的吉他曲。她睡着的时候侧脸线条很柔,没有戴眼镜时候那种凌厉的锐感,嘴唇微微张着,像猫一样。浅蓝色的发尾被窗缝溜进来的风吹动,扫在我放在椅面上的小指旁边,痒痒的。
然后一个特别响的雷炸开了。
"轰——"
我被震得整个人弹了一下,而她几乎是同时惊醒,身体下意识往旁边躲的时候整个人朝我这边倾过来,浅蓝色的头发扫过我的肩膀和侧脸,然后我感觉到什么东西撞进了我胸口。
她的手。她两只手撑在我肩头,整个人几乎半趴在我身上,脸埋在我肩膀附近,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急促地打在我颈窝里,温热的,带着一点慌乱的气息。浅蓝色的发丝钻进我领口,她整个人比我矮了大半个头,蜷在我身前的姿势像一只受惊的猫缩进了洞里。
我僵住了。
大厅里还有其他人,但雨声太大了,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长椅上的这一幕。我低下头能看见她后脑勺的发旋,浅蓝色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微光,她的耳廓贴在我胸前的位置,我的心脏大概跳得震天响。
"……前辈?"
她没有立刻动。过了大概四五秒,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然后她直起身,推开了一点距离。她的脸很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浅金色的镜框后面那双绿眼睛躲闪着不敢看我。
"……我撞到你了。"她说。
"没事。"
"我刚才——"她扯了扯自己的制服袖口,把脸别过去看向雨幕,声音闷闷的,"那个雷太突然了,我吓了一跳。"
"我知道。"
"你什么都没看到。"
"我什么都没看到。"
她侧过脸来瞪了我一眼,但那一眼毫无威慑力——红透了的耳根和微微咬着的下唇让那个表情更像是害羞。她把手伸过来,把耳机从我手里抽回去,拔下来放进自己口袋里。
"耳机我下次还你。"她说。
"不用还也行——"
"我下次还你。"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稳了一些,但依然不敢正眼看我。雨开始小了,她站起来,把记录表重新抱好,浅蓝色的发尾扫过我的手臂。"周一下午两点,物理实验室,别迟到。"
"好。"
她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高桥。"
"嗯?"
"……今天的事,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像飘在雨后的空气里快要散了。"还有,你的品味确实很差,但是那首吉他曲……还行。"
她快步走进了渐渐变小的雨幕里,浅蓝色的身影很快被雨雾模糊了。我坐在长椅上,心口还残留着她刚才撞进来时那个重量,浅蓝色的发丝从我肩膀上滑落了一根,被我小心地捻起来,不知为什么舍不得丢掉。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杉本陆看见我第一眼就问:"你下午淋雨淋傻了?怎么笑得跟中彩票似的。"
"没有。"
"你照照镜子,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是弯着的。我躺到床上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新加的那个名字——青池梦溪,是她周二补课登记表上顺手写给我的。头像是一片蓝色的湖面,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我把她那条"你好,我是青池梦溪,以后请多多指教。"的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回了一句:"前辈,那个吉他曲叫《雨停之后》。"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是一条:"知道了。"
停了两秒,又来了一条:"歌名还可以。"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窗外雨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宿舍的榻榻米上,白花花的一片。脑海里全是她蜷在我怀里时微微发抖的肩膀,还有她贴着我的耳廓传来的那阵急促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