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下）
对她来说，地球并不是个值得赌上生命去守护的对象。那些因保护地球的使命感而激情燃烧的人，如果知道了她的想法，一定会言辞激烈地责问她吧。
“这样下去地球可是会灭亡的啊！”
而她，是个面对责难可以如此回答的人。
“那又如何？”
距今四百七十年前，月球同步轨道上发现了通向未知星系的空间通道，同时地球遇到了来自尼克斯的入侵，地球联合政府组建了特蕾莎独立空间部队前往尼克斯星系来抵挡外星文明的攻击，而四十八年前，因为空间乱流等原因地球与尼克斯的空间通道中断，来自地球的通讯也完全消失，而被隔断归路的地球人在新星系的几个宜居天体上分别构筑的殖民地成为了新人类政府的主要据点，在这个星系的最后一颗宜居行星修普诺斯上发现了被后来的人类命名为十字门的巨型空间结构，这便是特里同号管制舰目前航行的目标。
亲眼所见的景象，带来的真实感远比她在简报中看到的更为震撼。不过她也无心关注，毕竟远离了那个该死的白色沙漠，又要前往完全未知的星球，不，连十字门背后究竟是什么都未知的地方，抬头望向天空，修普诺斯上的天空显现一片深蓝，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稀薄的大气上方挂着单颗卫星，恒星像是一个被压扁的椭圆、从那里喷薄而出的鲜血大道在空中流淌出一条血路，再升高一点的话，白天也能看见了，那是个染红了天河的大漩涡，眼前这片天空太过梦幻，太不现实，完全是一派奇异的景象。
''本舰将在1900前后穿越十字门，请所有舰员回到岗位，全舰蓝色状态，重复，全舰蓝色状态！''
广播的尾音在金属走廊里重复了两遍，才被舷窗外那种永恒的寂静吞掉。她随着人流往飞行员待机区走。走廊的滑动扶手上锈迹斑斑，好像几百年来从未维护过一样，或者说，这艘船很旧。特里同号——悲怆级空中航母，她不是正规的太空探索舰船；特蕾莎不是没有那种探索船的建造计划，只是按现在的产能规划，等它造出来不知道是哪一年，于是趁着还有足够的人员得以作战和探索便拆了一艘悲怆级空中航母用于改造，气密性结构本身也支持太空航行，再加上有气密护盾，也不用担心船员飞出去，拆掉大半上层建筑，塞进反应堆和环形居住区，再焊上新的舰首，大改成现在这副样子，名字倒是没换。
悲怆级，她头一次听说这个舰型的时候，还以为是谁在开玩笑。哪有给航母起这种名字的，船上几千号人，大半是技术船员，大改出来的船浑身是接缝，总得有人盯着那些必须由人来处理的玩意儿，其余的一切——导航、动力、生命维持、跳跃计算——全由计算机控制，人类需要伸手的地方，少得可怜，像她这种战斗人员，平时在船上反倒几乎是个闲人。
''听说门的对面就是老家。''
''四十八年了。总算能回去了。''
''我家老爹说，他刚来那会儿，通道还开着呢。''
有人压着嗓子交谈，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她听了一会，倒没往心里去。四十八年算什么——这里随便一个人的寿命都远超这个时间，这些年月不过眨眼云烟。当年第一批穿过通道的人，如今一个个都还活着，除了那些已经连升两级的，地球，回家，和她有什么关系，对她来说，家仿佛是个非常陌生的词汇。
那东西就算还在，也早就烂得差不多了。
就算还在。那又如何。
舰内广播换成了一个无机质的合成音。
''本舰将于1900穿越十字门。跳跃期间全舰转入自动管制。请全体舰员于十五分钟内进入休眠舱。重复——''
休眠区里，一列列白色的休眠舱排得望不到头，她找到自己的舱位，躺了进去，舱盖在头顶合拢，发出轻微的气密声，窄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和连体飞行服内建AI单调的播报：
''休眠程序启动。''
''中尉，晚安。''
''……''
黏稠的营养液从舱壁四周漫上来，淹过四肢，她其实有点睡不着。上一次躺进这种舱是什么时候的事？不记得了，多半是哪次基地转移的时候。强制催眠气体放出，困意瞬间涌上来，顺从着睡意闭上了眼睛。
然后是红光闪烁，梦和现实的边界变得破碎，她应该已经睡着了——可她看见了，星星朝同一个方向聚拢，拖成细长的线；光消失了，不是变暗，是消失；她仿佛听到舰船的龙骨深处传来一声极脆的响，像有什么东西彻底折断了，她感到头很疼，右眼眼角的旧伤跟着跳了一下。
''休眠中断。''
''原因，不明。''
意识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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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苏醒中，请勿移动，生命体征稳定。''
飞行服AI的无机质声音在耳边回响，她睁开眼，视野里一片暗红色，头盔自动封闭面罩似乎已经启动。
''啧。现在什么时候。''
头盔显示器亮起，视野逐渐变得清晰，舱外似乎亮起了应急灯，这是只有电力系统失效的时候才会启动的备用灯光。
''计时系统异常。无法校准。''
''……''
她没急着动身，先确认下身体状态，四肢似乎都还能移动。
行，至少没在这该死的事故中丢胳膊少腿的。
''舱盖卡住了。''
''紧急释放需要手动操作。''
''看来自动系统也做不到全部的事情。''
她摸索到舱壁内侧的机械拉杆，用力拽了两下，营养液开始排出，接着她拉动舱盖的把手，舱盖的机械装置运行没有故障，立即弹开，冷气混着灰尘灌进舱内，她撑起身子，从倾成斜角的休眠舱里爬出来，休眠区里一片狼藉，舱位成排成排地翻倒、断裂，应急灯几乎没有亮起，在房间的尽头有气无力地明灭，几台还立着的休眠舱，舱盖关得严严实实，透过观察窗看进去——空的。
没有人。
也不对。应该说，只剩她一个这个时候苏醒，但是为什么会被遗漏呢。
她走到房间终端前，把右手指尖按进数据接口，指尖一麻，数据直接灌进头盔显示器。“确认到舰员非预定计划复苏，正在重启。舰体损伤，严重，备用舰桥已脱离，星图数据，无法查阅，船员状况，正在扫描，舰内通信，部分恢复，主机，降级运行中，应急信标，未启动。”一行一行翻下去，几乎全是清一色的"异常"。
就在这时，休眠区的广播响了。一个断断续续的合成音从头顶的扬声器里漏出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舰长。距离睡眠已经过去了……无法确定，正在尝试连接到备用舰桥获取数据……无法连接。''
''……舰长？''
她抬起头，看了看空荡荡的休眠区，又看了看自己。
''您。''
''……哈？''
''这里是特里同号主脑，摩耳甫斯*。已与「泽费罗斯*」建立链接。''
''泽费罗斯，链接确认。''
''检测舰船目前状态，还有……我们现在在哪里？不管怎么说，这里肯定不是我们的目的地。''她命令道。
''更高权限系统接入，通讯优先级，已移交。''
''本舰在册舰员三千余名。然而，休眠舱系统内保留的人员数据与生体扫描结果来看，舰上仅剩您一人。''摩耳甫斯的声音还在继续，''由于您是唯一可确认的在舰具有权限的人员，自动接任舰长权限。''
*：摩耳甫斯（Morpheus）指特里同号舰载主脑AI。
*：泽费罗斯（Zephyrus）指飞行服内建辅助AI。
她沉默了一会儿，现在管着一艘可能断成好几节的船，这算什么，死后升职吗，她想不出为什么会这样，也无法确认自己死没死，狠狠掐了一把自己，很好，自己大概还是活着的。
''……其他人呢。''
''无法确认。''
''搜救舰船呢？''她说。
主脑便继续。
''本舰为唯一在编探索舰船，殖民地无法组织搜救，依据星象推算，此处距离尼克斯星系约2.1T光年，搜救舰队预计抵达时间：约三万年。''
''……三万年。''
她重复了一遍。三万年后，这堆舰船残骸都化成灰了。到时候来的人，大概是来考古的。
主脑接着说，''行星表面生体扫描已完成，检测到非自然生成的物质分布，这颗行星上，可能存在高等智慧生命。''
她没吭声，比起在尼克斯遇到的“幽灵”完全是两回事。
''以及，''
她没有接话，等它说完。
''CODE 922，幽灵因子*，浓度很低，但可以确认，该星系附近大概存在着幽灵。''
*：幽灵（SPECTER），特蕾莎部队对在尼克斯遇到的未知敌对文明的官方通称，其机体出现前，空间搜索雷达会捕捉到其亚光速跳跃的传送信号，即代码991，其似乎是对机械类物体具有特别的敌意，除此之外人类对其一无所知。
''依据扩散模型推定，其大约会于本星系出现时间：约一百年内。''
她还是没有说话。
对于她来说判断敌我从来都非常简单，麻烦的是剩下的两件事——这颗星球上的本土生命会先挨打；而门的那一边，尼克斯星系里，特蕾莎主队的情况还一无所知，敌人若袭来，多半会穿过那道门抵达现在的尼克斯和地球。
一百年。对特蕾莎的人来说，短得可笑，短到她到时候多半还没遇到个当地生命，就能看见那些东西从天而降，侵蚀掉一切。
''行。''她说，''真棒。''
''氧气残量，05小时41分。''
这回接话的是泽费罗斯。
她"啧"了一声，从休眠舱位下方找到营养针，给自己插了一针，然后全部放在飞行服的储物空间中，朝舱门走去，经过自己那台休眠舱时，她停了一下，折回去，指尖再次按上舱体侧面的数据口。
休眠日志：跳跃期间，休眠中断，原因不明。舱盖开启，一次，手动。当前时间，不明。
……行吧。
她沿着走廊往前走。整条走廊都是歪的，像被什么东西拦腰折过，天花板的衬板塌下来一半，她扶着墙走，踩在倾斜的甲板上，一步步尝试走向应急舱口。
船是主机在驾驶，跳跃的时候除了60位随时待机的成员，出事的那几秒，多半没人醒着，就算醒着，也做不了什么。这艘船上的人，她其实认识得不多，上船才一个月，大半时间又闷在机库和简报室，技术船员们见了她，照例绕着走——毕竟是队友杀手，反正她也没打算和谁混熟，现在倒好，连想找个人问路都找不到。
她探头看过几间居住舱——被子有掀开的，也有叠好的，食堂里，翻倒的餐盘撒了一地，某个舱段里，一个破掉的广播还在反复念着半句话，声音断断续续，像卡了壳的唱片：
''……舱……请……舱……''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连一点挣扎过的痕迹都没有，几千人，说没就没了，连个响儿都没有，更别提去找人了。
''……搞什么。''
重力比舰上的标准离心模拟还要沉上一点，膝盖开始发软，至少这绝不是修普诺斯，修普诺斯的重力可不是这样。
''对外环境确认。大气分析。''泽费罗斯说。
''……让你插嘴了吗。''
走到第三处舱壁豁口的时候，她看见了外面的世界。
她扶着豁口边缘望出去，带着沙尘的狂风先扑过来，卷着细小的沙粒打在面罩上，簌簌作响，冷气顺着飞行服的接缝往里钻，她眯起眼，看了一会，头盔显示器自动接入，并且启动了虹膜显示器，视野瞬间清晰了不少。外面看起来是一片黑，一开始她以为天还没亮，后来才明白，那是地面，炭黑色的沙漠，一直铺到视野尽头，起伏着，风从沙面上掠过，卷起一层细细的尘烟，被天上的红光照着，像满地的余烬在流动，沙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一簇一簇苍白的、半透明的结晶，从沙里长出来，高矮不一，瘦骨嶙峋地戳向天空，说是树，又不像树，风穿过它们的时候，有声音传过来，叮叮当当的，细碎，绵长，像玻璃风铃一样。
她抬起头。
天空是深红色的，那种红很不讲道理，像天空本身在流血，天顶挂着一道巨大的、黑得发亮的非自然矩形结构——十字门，但是似乎其被什么东西切成了两半，看起来短时间内是没办法回去了，血色的大河从它正中泼天而降，横贯整个天穹，一路烧到地平线，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绛紫色，大河的光落在沙海上，沙浪起伏，明明灭灭，仿佛连大地都在跟着它呼吸。地平线上是一轮暗红的太阳，巨大，浮肿，一半已经沉进了沙漠之中，阳光穿过风扬起的黑沙，散成一片黏稠的雾状的光。
飞行服的温度传感器显示，外界气温已经跌破零度。
她手动调整把面罩抬起一条缝，好让风灌进来，空气极冷，极干，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烧焦的糖，又像生了锈的铁，右眼眼角的旧伤被风一激，隐隐地疼，她重新扣上面罩。
''泽费罗斯。大气分析。''
''可呼吸，氧含量偏低，存在无法识别的杂质，建议维持头盔封闭。''
''……快速学习系统重新上线完毕，您需要进行快速教育来确保作为舰长的职责。''
未知的星球，未知的重力，未知的空气，大概是回不去了——她回头看了一眼。
特里同号断成了好几截，横七竖八地散在黑沙上，像一条被斩成数段的白色巨鲸，半截身子已经埋进了沙里。最近的一截残骸离她所在的位置不到一公里，最远的，只剩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白点，白色的舰体在黑沙与红光的映衬下，亮得刺眼。
悲怆级。她忽然想，这名字起得真贴切。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把她所在的整段残骸，能进去的舱室全部检查了一遍：居住区，食堂，医疗舱，导航舱，轮机舱的残部，然后，她确认了一件事。
这艘船上，如生体检测所述的一样，完全没有人，像是完全没有人曾经在这上面过一样。
几千名舰员，像被死神用笔直接划掉了，一个不剩，没有尸体，没有血迹，连救生舱的发射记录都是零，就好像这艘船出航的时候，本来就没有载人。
''……切。''
她靠在舱壁上，看自己的影子被应急灯拉得很长，出击这么多次，大家都死了，都管她叫塔纳托斯，行吧，这回更彻底——整船的人都没了，唯独她还活着。
真了不起。她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抬头看向机库的方向——那段残骸塌了一半，埋在几百米外的黑沙里，特利昂空间探索部队的全部家当都还在那里：十三架全新的试验机，二十五名作战人员，人员这边，现在大概只剩她一个，飞机总不至于全都损失了。
船已经死了，但是她的职责不是维持这艘船的运转。
''……所以啊。''
她撑起身子，朝豁口走去。
''要杀我的话，至少也是在天上。''
''目的地设定，特里同号机库，开始导航。''
''……谁让你……算了。''
''舰长。声纹指令已确认，摩耳甫斯的主核心AI数据开始转移。''
她"啧"了一声，踩进黑沙，风卷起一蓬黑沙，从她身边掠过，像要把她整个人裹进去。
天空之上，那道黑色的伤口沉默地悬着，仍在缓缓流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