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沙比我预想的深，每走一步，脚都要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起"簌"的一声，像踩进晒了一整天的谷堆里，当然，这里没有谷子，只有沙砾，细得发亮的黑色沙砾，试着抓一把在手里，沙砾却自己散开来，像是排斥着我的手掌一样，仔细观察发现所谓的沙砾其实是一种半透明晶体，内部似乎含着一星极细的红光，像冻在冰里的火星，飞行服的温度传感器显示，外界气温已经跌破零度，风一阵一阵的，风从沙面上掠过的时候，会卷起一层薄薄的尘烟，天顶那道血色瀑布的映衬下，倒像是满地的余烬似的，慢慢腾腾的流动。
我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抹掉了大半，剩下的半截也正在慢慢消失，不只是风的原因，脚边的沙面似乎自己也在移动，哪怕以几乎看不出来的速度移动。
''导航修正。''头盔里，泽费罗斯说，''惯性基准数据漂移，已超过允许误差。''
''目视能看到那截舰体了，没必要参考惯性导航''
''了解。维持目视参考。''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顶的黑色矩形物体仍然挂在那里，被什么东西切成了两半，中间那道裂缝里渗着红光，血河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要是没有损坏倒还可以找找回去的办法。
风吹过的声音，从南边那些结晶林的方向传过来，叮叮当当的，细碎而绵长，像一大片玻璃风铃，听久了有点烦，我索性关闭外界声音接收，把注意力放到脚下，沙里半埋着一些白色的东西，一开始我以为是动物的骨头，走近了才看清，不过是几块特里同号的舰体蒙皮，再往前移动，这样的残片多起来，有舱门的碎片，有折断的管线，还有半截座椅，断口空荡荡地指着天，它们被黑沙一点一点吞噬，只剩些白得刺眼的边角。
我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得先把脚从沙里拔出来，再踩下去，好在飞行服的辅助喷口还在运转，真亏AICS辅助进气系统没有损伤，省下不少力气，腰微微前倾，重心压在迈出去的那条腿上，风大的时候还得侧过身子，让肩头先顶开迎面扑来的沙尘。“风力30kt。”耳机里传来泽费罗斯的声音，沙粒打在飞行服上，顺着疏尘涂层往下滑，头盔面罩上很快蒙了一层细灰，滚动除污系统很快就开始运作，不过我倒是不怎么在意——反正数据是直接投射进虹膜显示器的，无论如何都能看得清，回不去了——这件事我在舰里就已经想过了，现在不过是把结论又踩实一遍，右眼眼角的旧伤又一激，隐隐地疼，老毛病了。
其实一个人走，也没什么不好，我一直是这样的，出击这么多次，起飞的时候身边有人，回来的时候就只剩我一个，一次，又一次，基地里的人叫我塔纳托斯，我知道，行吧，死神就死神，现在倒好，连"队友"这个前提都没了——这一回，反倒是要我来保护他人了，哪怕我压根不认识这颗星球上的物种或者说生物。
走到第二座沙丘顶上的时候，通讯里突然蹿过一小段杂音，"滋——"的一声，很短，随即消失，我朝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脚印基本上没有留下，就像我从未走过一样，倒是视觉显示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画面干扰。
''声源解析失败。''泽费罗斯说，''已记录。''
几百米外，机库舱段残骸的轮廓从黑沙里浮出来，舱顶塌了一半，像一头半埋进沙里的、死了很久的巨兽，舱顶就是飞行甲板，那自然不可能非短距离起飞的方式离开了，机库门本身就不存在，气密护盾解决了很多的问题，倒也方便了我进去时省点力，我侧身钻进去，机库损伤比外面看着更重，桁架整个断了，舱顶塌下来一大片，压住了好几架固定好的机体，不过通往舰船甲板的升降机似乎还能用——这间机库里少数还活着的设备之一。
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红色的光一明一灭，照着十三架机体的的轮廓，大部分外观上来说已经不能叫飞机了，有几架被塌下来的舱顶压着，有几架断成两截，蒙皮不知所踪，露出黑黢黢的骨架，引擎扇叶渗进黑沙，结成一块块发亮的污渍。我一架一架地看过去，脚底踩在散落的零件上，咔哒咔哒地响，泽费罗斯在我耳边报着机体分析状况，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R-1，翼盒全毁。R-2，全机压在残骸下面。R-3，舱体断裂，MADC中控飞行计算机全损。R-4……我数到第十三架的时候，停了下来。
十三架里面能达到最低可飞条件的就两架，
我在一架机体前站住了，机头蒙着一层细沙，被我用手一点点抹开，上面写着这架机体的代号，舱内仪表没有通电，映出我自己的脸，后座的位置被拆空了，改装成一排侦察设备和两台额外的ADC辅助数据计算机，这正是我的座驾。
''TRX-03M。''我说，''渡鸦。''
''确认，机体结构完整。''
我直接把右手指尖按进座舱侧面的数据口，开始解析数据，大量错误报告涌入头盔显示器中，我直接通过MADC编入重置编码和清空记录，使其重新启动，除尘系统转瞬间开始启动，辅助进气口打开，落下的灰尘倒像是数十年没启动过一样，和进气扇叶开始运转，座舱盖强制开启，我爬上刚伸出登机梯，坐了进去。主测试选择器切换到故障测试模式，自动节流阀、自动着陆装置、ADC气体数据分析计算机看起来没什么问题，这台TRX-03M拥有五台ADC，而普通的TRX-03只装备了三台，担任主要工作的MADC被直接编入中枢计算机，而另外两台ADC起辅助的作用，完全由中枢计算机直接控制机体，而渡鸦的两台额外ADC能提供额外的机体数据和周围的气体分析数据。如果缺乏控制各个机翼活动的气体数据计算机，就无法保持飞机机身的平稳性，这一点渡鸦的各计算机都具有都具备自我监控机能，即使是中枢计算机出现故障，也可以确保飞行，因此也不需要额外的人类进行操作。
自动检测与我的测试结果一致，屏幕上的MADC、ADC1、ADC2、ALS、AFSC等确认项目自动消失了，迎角传感器的确认，总压与静压的配合正常，之后输入模拟压确认飞行时的程序运行，模拟压信号从零开始至超过机体的临界速度、高度；电子到气压系统的模拟确认，确认无异常，因为需要在恶劣环境运转，还配备了液压系统作为备用，目前来看是没那个必要了，很快，机体所有装置就都检测完毕了。
剩下的就是按下主武器开关，搭载武器为航炮，毕竟TRX-03是新一代侦察机，其他武装只能通过打印机制造，本身也只是侦察任务，并没有准备预备的武装，不过侦察吊舱ARPT还在，分离测试就不运行了，毕竟装备提升车大概也不能运行了，舵面测试，良好，比起希尔芙这可灵敏了不止一点啊，不愧是新型机。
''主脑接入中。''我在检查飞机系统的同时，泽费罗斯说。
机载通信系统亮了一下，摩耳甫斯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播放出来：
''主核心AI数据……转移完成。副本已于本机上线，舰船维修系统编码重置中......，维修系统部分重新上线成功，正在准备进行主要舰体的维修。''
''舰船反应堆供电系统检测中....机库照明可用。''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应急照明为独立系统，微型氦3反应堆供能，功率约20kJ。反应堆老化程度与燃料残留量不符，给机体引擎提供启动电压应该是够了。''
''运行多久了。''
''无法解答。计时系统异常，无法校准。''
我没有接话，继续检查飞机的系统运作。
''舰船大部分系统还可以运作，只是记录的时间和预期的时间差距过大而且完全不符合逻辑似乎陷入了计算停滞，正在重置所有系统....''摩耳甫斯又说，''生命维持系统可用功率有限，大部分系统似乎都长期未进行维护，出现功能降级的程度。''
''快速学习系统等待接入。''它继续，''您需要进行快速教育，来确保能在这颗星球上等到救援，同时也为了保证您有能力让飞船能撑到哪个时候。''
我没有接话。摩耳甫斯也没有再问。
舰长，听着这个称呼，我还是觉得别扭，一个试飞员，现在管着一艘断成几截的船，手下甚至没有一个活人，只有AI，更别提舰船本身了，作为船长却没有可以驾驶的船，听着多么讽刺。
''泽费罗斯。''
''在。''
''地面检查完成，准备进行通电，快速教育系统也开始运行，趁着这会还有足够的时间。''
快速教育系统进行将近三个小时，大量舰船，生存相关知识全部被注入到大脑中。
舱外接口直连应急灯的接口，泽费罗斯报着电压，我把跳路开关一个挨一个合上，按住启动键，飞控计算机五台，逐台上电自检，二号机延迟了一小会才响应，重新自检，通过；电传操纵回路压力正常，操纵面响应无迟滞，，燃油系统从主油箱一路查到泵后压力，油滤压差计读数干净，动力系统冷启动，压气机叶片无卡滞，冲压通道全程作动正常，变循环机构自检通过；环境控制系统切到外循环，座舱气密测试加压保压正常；惯性导航系统预热后校准，重力和气压与舰上标准不一样——修正值重新解算，陀螺漂移稳定在允许范围内；侧视空间雷达开机自检，发射机预热，天线扫描机构无阻滞，回波图形正常——但新款的空间雷达还在早期测试阶段，本身是实验性装备，地形和导航数据，得等发射侦察卫星后传回；侦察吊舱ARPT自检，摄像链路正常，图像分析模块在线；光电转塔三个窗口都结了沙晶，自清洁后确认图像稳定；数据链链接舰船残骸的通信系统正常；灭火瓶压力正常；刹车蓄压正常机炮转膛顺畅，备弹1200发实弹，够用了。
''渡鸦上线。'' 我回答道“确认”MFD上随后便显示出“声纹确认，三途澪中尉。”渡鸦接着自动将节流阀推至慢车位，引擎开始运转，由于氦3的燃料特性，以及似乎这颗星球的空气中含量不低，燃料几乎不需要补充。
*：渡鸦，TRX-03M机载AI的名字，与座机同名——AI即这架飞机的头脑。
检查结束，看来基本上没问题。
起飞之前，还有一件事。
我从备件堆里翻出能用的东西，找装出一颗半米长的东西，微型侦察导航卫星，通过机载发射的方式发射出去，挂到机翼内侧的挂点上，这东西会替我绘制我所需要的一切——气象、地表信号源，还有那些会动的、不会动的东西，识别型号TRNS-1,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了，不过也还能用。
维修系统通过拆解部分舱室的船体，把拆下来的材料改铸成一条半永久性短距离起飞用跑道，飞机推上升降平台，升到舰船顶部这条暂时的跑道上，起飞用从其他机体上拆下来的可抛弃式RATO火箭助推辅助起飞。
座舱盖自动关闭，上锁，只剩下仪表苏醒时的轻微嗡鸣，我把手放在操纵杆和节流阀上，试了试力道，然后缓缓推动节流阀，从渡鸦急剧增高的引擎声中就能得知运转良好。
跑道是灰白色的，一段从死去的船身上拆下来的金属，笔直地铺在黑沙上，像给这头白色巨鲸钉下的最后一根木桩，短距离起飞模式，RATO启动，渡鸦的可动喷口缓缓向下偏转，机身里的轰鸣聚成一股向下的推力，轻轻拉动机头便轻盈地昂起，离开了地面，然后斜着切进血色的天空，大地在身下慢慢退去，风声中混进了引擎的低鸣，很快又盖过了风声。
盘旋爬升中检查飞行性能，我回头看着特里同号横卧在沙海上的全貌，舰体铺开在眼前，白色的舰体断成数截，像一条被斩成数段的巨鲸，最远的一截残骸只剩个白点，半埋在起伏的黑沙之间。
''爬升至三千*，航向二七零。''我说。
*：航空术语中10代表100ft的高度
''了解。''
这片黑色的沙漠镶在这片大陆的一角上，高空来看却黑得没有一丝反光，甚至不通过航路点几乎看不到舰体所处的位置，这片沙漠像大地睁开的一只瞳孔，正对着天上那道被斩成两半的门，血河从门的裂缝里流出来，横贯天穹，像是瀑布一般流到地平线下，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绛紫色，我看了一眼，随即把视线收回来，拉杆以近乎垂直的攻角爬升，地平仪轻轻波动了一下，随即稳定。
''记录到电磁干扰。''泽费罗斯说。
''继续爬升，不影响系统就不用管。''
“高度6千，发射侦察卫星。”泽费罗斯自动控制挂架上的侦察卫星火箭发射，从其他视角来看，就像是数千年前人类第一次发射反卫星导弹一样，不过这次不同的是，不再是将卫星击落，而是将其送上太空。
发射后我随即压杆，快速下降高度到30000ft，侦察吊舱的最优工作区间，当然，前提是这个星球的大气层结构和我所熟知的适宜生物居住的环境类似的话。
大陆上的灯火是在飞出荒漠边缘之后出现的。
先是星星点点的几簇，散在黑色大地的尽头，然后越来越多，看起来至少是存在城镇的，在城市附近似乎灯火聚成一片，比镇子大得多，边缘还圈着一圈更亮的对空照射的亮点，探照灯，我认得出那种亮度；港口灯火是一条弯弯的灯带，贴着河岸，碎碎的，随着水面一晃一晃。
下方远处有一盏航行灯慢慢移过去，晃晃悠悠的，图像分析来看应该是艘飞艇，飞得不高。
这个高度，他们看不见我。
''以本机隐身性能与涂装，光学可探测性极低。''泽费罗斯说。
侦察吊舱ARPT切到广域模式，镜头扫过地面，这片大地的具体地形，我无法手动计算——只能等头顶的卫星把数据传回来，铁路沿线的信号灯像一串嵌在黑暗里的琥珀，缓缓移动的亮点是夜间列车，拖着一条特别长的的车厢。南方，一大片暗红色的雾铺在山地高原上，和血河一个颜色，雾的边缘有一点灯火，孤零零的，不过几乎无法穿透看清底下的城镇。
''无法识别。''泽费罗斯说
''先记录下来，卫星识别图像传回后再分析。''
一百年，我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又过了一遍，主脑说，幽灵大约会在一百年内出现，到那时候看见它们落在这个连一支现代防空能力都没有都没有的世界头上，麻烦的是门的那一边，尼克斯星系里，特蕾莎主队还对此一无所知。
我最后朝海的方向看了一眼，海面尽头，群岛的方向只有浓雾，和一点模糊的轮廓。
“该返航了。”我说道“航路点重新规划完毕，预期到达时间0130。”渡鸦的MFD上如此闪烁着回复。
返航的路上，频道里收到无线电通信。
''PAN PAN PAN，DE TRNS。CODE U U U，AR。''
渡鸦把解析结果显示在MFD上：
『紧急呼叫，这是战术侦察导航卫星，发现目标，完毕』
坐标和图像分析回传，导航图上亮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点和绘制的地图。
我在直接启动了自动降落模式，已经临近早晨，在HUD上，警告音及引力指令都是正常显示，雷达指令杆切换到F0模式，锁定特里同号的机库方向，自动降落系统—设置良好，自动节流阀一设置。检查燃料总量，重量分配，重心位置。
距离30公里，通过，机速200kt
''检测到人工……''
它的声音断在那里，过了几秒才接上。
''……造物。''
我没听明白，它也没有再提。远望者一号已经入轨，第一圈扫描完成，正在回传更多地表数据，我不打算联系任何人，在搞清楚状况之前，不让任何人看见我——这是我唯一确定的结论。
距离10公里。相对高度300米，襟翼一最大，快速制动—展开，距离10公里。相对高度300米。可以在视野中看到了，“哪怕是残骸看上去也还真是个大家伙，倒是有点让人不快的大小啊。”
泽费罗斯没有回应。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机舱变得特别安静，连我自己的呼吸都显得很吵——仿佛吞掉了一切该有的杂音，可就在这片安静里，东边，沙漠的东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像有什么东西，落进了沙漠中。
''检测声源探测。''我说。
''……声源，未检测到，推测是幻听。''泽费罗斯的声音低了下去，''生物反应，无数据。''
”真是讨厌的预感。“ 发出开始下降指令。以18米/分的速度下降，变换下滑角度，进入短五边，瞄淮临时着陆导航装置的指示板， HUD上的TD（目标指示）指示框标示出了特里同的位置，随着越来越近。解除接近纠正仪，自动节流阀警告灯亮起，解除自动节流阀，把节流阀模式切换到军推，自动降落辅助系统，迎面升降控制等自动系统全部关闭。节流阀全推力，检查气动构型和仰角度数，保持同一下滑角度进入下滑道，渡鸦飞到特里同的甲板上方，向右回转，转过180度之后，抬起机头，再次进入，把指示器从中央移开，就这样慢慢下降。接触甲板。
“呼，好了，我们到了。“ 我也不知道说给谁听的，但是还是这么说出口了，停稳后升降机开始下降，引擎停止，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至少这颗星球上存在类似人类的物种，看来比起预期还是好不少的。
此时的天空之上，那道黑色的伤口沉默地悬着，仍在缓缓流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