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从坡道顶端斜斜地铺下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单车的链条在减速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空气里有柏油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的微涩气味。远处的路灯还没亮,天边的云烧成一种暧昧的橘红色,像是有人用毛笔蘸了颜料,在天幕上随意抹了几笔。
我慢慢踩下刹车,停在坡道的中间。
脑海里那个游戏界面正在一点一点地褪色——对话框变得透明,角色的轮廓开始模糊,连风潇的声音也像隔了一层越来越厚的水。那些秋天的画面正在远去,像退潮时被带走的浪痕。
回忆逐渐断绝了。
我眨了眨眼,现实世界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面前是熟悉的街角,左边那家关了门的干洗店,右边墙角长出来的一小簇野菊花。单车的影子躺在地上,沉默而真实。
游戏碟去哪了?
那个塑料盒子……那个印着"终得愿·外传"的白色塑料盒,还有里面那张光盘,它们去哪儿了?
我想起来了。
上个月大扫除,我妈从阁楼上翻出一堆"闲杂物品",用黑色垃圾袋装了三大袋。我当时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她在楼上喊"小路,这些东西还要不要",我回了一句"你先放着",她回了一句"都这么旧了",然后我听见垃圾袋被拖下楼梯的声音,塑料袋摩擦台阶,沙沙的,像什么东西在离我而去。
现在那个塑料袋应该已经在某个垃圾填埋场里了,和那些我早已忘记的旧课本、破球鞋、甚至可能还有小学时折的纸飞机躺在一起。
"总觉得……"
我扶着车把,望着坡道尽头那抹越来越暗的橘红色天空,声音不自觉地冒了出来。
"总是对着秋季这样表述着:不经意地,随着秋天的消逝,所爱之物也在慢慢离开。这是告别的意思吗?"
一阵风吹过来。不是那种温柔的、带着桂花香的秋风,而是更凛冽一些的——它穿过行道树的枯枝时发出细长的哨声,扬起地上几片干透的落叶,又从我的衣领灌进去。我打了个哆嗦,同时感觉到眼角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得发涩。
风从坡道底部一路卷上来,带着泥土、枯草和远处某户人家烧晚饭的气味。它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游戏里的一句台词,像是有人在我耳边轻轻念出来的——
"终是孤剑难守赤色天。"
我把这句台词放在舌尖默念了一遍,有些苦涩,又有些好笑。不过是丢掉了一张旧游戏碟,我为什么要站在秋天的风里用这么中二的句子给自己加戏?
世界在那一刻仿佛裂开了一个小口,露出了那个熟悉的、悬浮在虚空中的选项板:
【选项一:沉默……不太对哦,这只是单纯触物生情,很多人都有。】
【选项二:可能只是想看着回忆而已。】
【选项三:你只是悼念着悄然失去的东西……】
我的目光依次扫过这三行字。秋风还在吹,吹得选项板的边缘微微发颤,像是也要被吹散了一样。我的手指停在虚空中,没有点下去。
"但我现在不想选择了。"
我把手放下。
"这样就好。"
选项板像被风彻底吹散了一样,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融入了天边最后一抹暮色中。
我重新捏住车把,正要继续上坡,一枚落叶正好打着旋儿落在我的虎口上。是一枚枫叶,小小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颜色是那种介于血红和深褐之间的旧色。它停在我掌心和车把之间,像一个无意间寄到的信。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我注意到了更多——街道旁的人行道地砖上有许多残破的疤痕,裂缝里嵌着细碎的石子和不知什么时候落进去的种子。曾经有人在上面走过千遍万遍,每一步都留下微不可见的磨损。而现在这些裂缝正被夕阳的最后一层光填满,像是伤口里渗出的金色。
"我好像……"
我对着那片枫叶说,声音连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还没有介绍过自己吧。"
我把枫叶从手背上拈起来,放在掌心。它很轻,轻得像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话。
"我是枫小路。一名非常普通的初中生。初中毕业那种。"
"虽然以前一直在玩文字恋爱游戏……各种类型的都有,废萌的、催泪的、电波系的,玩过很多。但说到底,那都是在屏幕另一边的事。"
我停顿了一下,风吹乱了我额前的头发。坡道尽头有辆车驶过去,车灯在暮色里亮着白色的光,很快又消失了。
"在现实里,我是实打实的中国式初中生。课程跟不上什么的……我从不否认学校有什么问题,就是单纯不太适合我而已。我只是想自由地活着,不用考虑那么多压力。"
我把那片枫叶举起来,透过它去看天边的残阳。叶子被光穿透后变成了半透明的红色,叶脉像是用极细的笔画上去的,一根一根,清晰得让人不忍用力。
"仅此而已。"
空气里忽然弥漫起一种奇异的温度——不是真正的热,更像是夏天残留的某种燥热,被秋天的凉意杂糅在一起,又混入了枫叶被晒暖后散发出的那种微甘的香气。那种味道钻进鼻子里,让我突然清醒了过来。
我现在得赶紧去找那张游戏碟。
我把枫叶轻轻放进外套口袋里,双手握住车把,脚尖抵住踏板。肩膀微微向上抬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重新背起来——也许是期待,也许是遗憾,也许是那个游戏里未完成的对话。
我蹬动踏板,单车缓缓转过坡道的弯。夕阳在我身后,正一寸一寸地沉入远方的楼群之间。它的光是温热的,把空气晒得有了某种质感,像秋天被烤过之后散发出来的香味。
我穿过那条熟悉的街道,树影一段一段地从我身上滑过去。路边有一家还在营业的面包店,暖黄的灯从玻璃窗里透出来,照亮了一小片人行道。几个穿着制服的学生站在店门口说说笑笑,手里捧着纸袋,纸袋里有面包的热气微微升腾。
我经过他们的时候,听见其中一个人说:"这家的咖喱包趁热吃最好。"
另一个说:"那你得多买一个给我。"
笑声被晚风托起来,飘了一会儿就散了。
我继续骑着车,脑海里那个熟悉的对话框又弹了出来——我的怪癖,总在无法决定的时候给我三个选项。
【选项一:去学校社团看一看吧。也许有人捡到了那张碟,也许它被放在某个活动室的角落。】
【选项二:去街道旁的垃圾站翻一翻吧。虽然可能性很小……但如果母亲当时没扔远呢。】
【选项三:去未解锁****】
第三行是乱码。星号。空白。
我习惯了这个——每当面对我无法表达、或者不敢面对的事物时,选项框里就会出现这种空白。像是大脑在告诉我:你知道那里有什么,但你还没准备好把它的名字说出来。
我沉默地看了那行星号很久。晚风把我的头发吹得向后飘,耳廓被吹得发凉。路灯终于亮了,橙黄色的光一串一串地亮起来,像有人沿着街道挨个点亮了小小的月亮。
好吧。
我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在暮色里停留了一瞬就消散了。
"就先去两个地方看看吧。"
我把重心压低,踩动踏板。
单车朝着坡顶滑去,朝着那片被路灯刚刚照亮的方向。车轮轧过地面上那些残破的疤痕时发出细微的震动,掌心的枫叶隔着衣料传来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远处的天空从橘红变成了深紫,又从深紫慢慢沉入一种静谧的蓝。星星还没有出来,但月亮已经淡淡地挂在东边了,浅浅的一个白色影子,像用水彩笔轻轻画上去的。
我松开一只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那片枫叶。
"……会找到的。"
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