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已经完全亮了。橘黄色的光把街道切成一段一段的明亮与暗影,我的影子在前方被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单车链条在夜风里发出规律的声响,混着我自己的喘息声——我已经骑着它转了大半个城区。
车筐里放着那个塑料游戏盒,边角沾了些不知道从哪个垃圾袋里蹭上的褐色污渍。封面上的水彩少女侧脸被蹭花了一块,看起来像是在流泪。
"害……"
我放慢车速,在一棵行道树旁停下来。双脚撑住地面,低头看着车筐里那个盒子。
"我真傻啊。"
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很轻。秋风从树梢间穿过,带起一阵干枯的哗啦声。
"骑了一整天的单车,拎着这个盒子的空壳到处翻垃圾站……"
我伸手把盒子拿出来,摩挲着它被刮花的表面。指纹沾在光滑的塑料上,留下几个模糊的印痕。夕阳已经彻底落了,只剩下西边一抹极淡的紫色光带挂在楼群边缘。
"我这个人啊——作为路人甲,毫无特点,没有特殊才能,虽然很喜欢研究哲学,但压根不精通,连入门都算不上,就是个门外汉。"
我抬起头,看着行道树光秃的枝桠在夜空里画出的不规则线条。
"这样的人生,怎么可能出彩呢?"
风吹过,一片干枯的叶子从树上脱落,摇摇晃晃地落下来,正好盖在那个塑料盒的"外传"两个字上面。我把叶子拈起来,和之前那片枫叶一起放进口袋。
就在指尖离开盒子的瞬间,记忆像一个毫无防备的旋涡,猛地把我吸了进去——
那年冬天很冷。真的很冷透彻。
幼儿园的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萎靡地蜷在灰白色的陶盆里,浑身皱巴巴的,像是连它也抵不住这严寒。雪花从窗外铺天盖地地漫下来,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融化了又贴上新的,把窗外的世界浸透成一片模糊的白。那棵仙人掌被雪花覆盖了半边,刺上挂着细小的冰晶,在午后暗淡的天光里闪着极微弱的光。
悄然冬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寒意。那种冷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整个人僵在那里,身体不由自主地哆嗦,像站军姿站到最后一刻,双腿已经麻木到抽搐,肌肉僵硬得像是被冰水从里到外泡透了。寒意从皮肤表层一点点渗透进去,先是手背冻得发红发痛,然后是膝盖、后颈、耳朵尖,最后是胸口,那股冷像是顺着血液流遍了全身,让人连牙关都在打颤。
走廊两端的风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割得生疼。幼儿园的地板是那种颜色很深的水磨石,上面有无数细小的白色石子嵌在里面,被冬天的光线映得像冰面下凝固的碎末。
我记得自己被人推倒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磨石,能看见那些白色石子混在灰色里,像一颗颗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星星。膝盖撞在地上,传来一阵钝痛。那个把我推倒的男孩站在我面前,旁边还有三四个孩子围成一圈,他们都在笑。窗外那棵萎靡的仙人掌静静立着,雪花继续覆盖它干瘪的躯体,灰白色的天光从窗户里灌进来,把那些孩子脸上笑容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开玩笑的啦!"男孩的声音带着那种幼童特有的尖锐,"你干嘛真摔倒啊?"
有人在旁边补了一句:"笨——蛋——"
我趴在地上,没哭。但手指蜷起来握成了拳头,指甲硌进掌心的肉里。我看见他们脚上穿着款式一样的小皮鞋,崭新,锃亮,鞋带系成漂亮的蝴蝶结。而我的鞋是母亲买的,有些旧了,边缘已经磨出毛边。
画面就在这时突然切了——
母亲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站在门后面,或者隔着厚厚的玻璃在说话。
"你在这里做什么啊,我的孩子?"
画面变了。另一个场景。幼儿园教室里,墙上贴着一排一排的"小红花"贴纸,每个名字下面有几朵不等。我的名字下面只有两朵,而旁边那个男孩的名字下面有整整一列。
他指着我说:"你这种人,没有资格跟我们这些优秀小红花的人一起玩。"
其他的孩子附和着,点头,或者笑。我站在教室的角落里,背后的墙壁是那种淡蓝色的,上面有一块没擦干净的颜料渍。窗外是冬天灰白色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压到窗台上。我低头看着自己那两朵孤单的红色贴纸,它们贴得歪歪扭扭的,其中一朵边缘还翘起来了。
母亲坐在我面前。她蹲下身,和我的视线平齐。她的手很暖,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
"是这样吗?"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会去警告他们的。"
她停了一下,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指节。
"只是——你并没有被他们比下去。"
我抬起头看她。她的脸在记忆里有些模糊,只有眼睛是清晰的。那种温柔到近乎固执的眼神,像冬天壁炉里一点不肯熄灭的火。
"网络上有句话,"她说,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先得到好处的人,总是会变成坏人。"
她似乎觉得这个说法有些好笑,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心甘情愿被凌驾于他人之上什么的……那只是打闹而已。小孩子之间的事,哪有那么严重。"
母亲的声音很轻,但我能感觉到她握着我的那只手微微用力了一些。她的手心很干燥,带着一种让我安心的温度。
"可是——"我的嘴巴动了动,声音又哑又小,"我没有小红花……是普通人啊。"
记忆里的我,两颗眼睛开始发酸。那些红色的贴纸在视野里模糊成一团,像几朵被水洇开的红色花朵。我能感觉到鼻腔深处涌上来的酸涩,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下撇。
母亲蹲在我面前,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抹掉我眼角渗出来的一滴泪。她的拇指粗糙,有细小的茧,蹭过皮肤时带来一阵轻微的痒。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放得更柔了,"被大多数人比下去的意思,只是说你被少数人比下去了。"
我眨了眨眼,没懂。
"你自己想去比较,想成为强者去凌驾他人什么的——"母亲顿了顿,"那是不对的。"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我额前的碎发,把它们拢到耳后。
"因为大多数人构建了这个社会啊。劳动人民创造的。他们需要我们的支持。"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的墙上,好像在看那些贴纸,又好像在看更远的东西。
"就像投票选市长,你会投给他,是因为他需要大多数普通人。社会是由我们共同构建的——你,我,还有那些没有几朵小红花的人。"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撞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呼啸声。
母亲忽然把我抱进怀里。她的外套上有洗衣粉的气味,还混着一股冬天特有的那种冷冽。她的下巴搁在我的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带着微微的振动。
"爱并不需要你与众不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爱是什么?我对你心甘情愿就够了。因为——"她的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我会想着你。只想你。"
"人都是平等的哦。"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她肩头的外套上,很快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她只是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我入睡时的节奏。
"我的孩子啊……"
她的声音低低的,混在冬天模糊的光线里。
"有很多问题呢。很多很多不高兴。"
我从记忆的水底猛地浮上来。秋夜的风重新灌进鼻腔,带着梧桐叶和柏油路的气味。路灯的光晕在视野里晃动了几下才重新聚焦。
我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棵树旁,手还扶着单车车把,车筐里的塑料游戏盒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眼睛湿了。我伸手抹了一把脸,手背是凉的。
夜风又吹过来,穿过行道树的枝桠,发出细长的声音,像是在叹一口气。
我想起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其实那句话我一直记得,只是很久没有翻开它了。它像一枚夹在旧书里的书签,干燥,平整,只要有人翻开那一页,就会重新落下来。
即使被大多数人比下去。
母亲的声音在风里回响着,清晰得像从许多年前径直穿越到了这个秋夜。
"你依旧是他们支撑的力量。"
我站在原地,握紧单车车把,让那句话在胸腔里反复回荡。风把我的头发向后吹,刘海拂过额头,凉凉的。车筐里的游戏盒沉默地反射着头顶路灯的光,那个被刮花的少女侧脸在橙黄色光线下显得很柔和。
两个选项还悬在脑海里的某个地方。学校社团,或者街道旁的垃圾站。又或者那个未解锁的星号。
"那就先去学校吧。"
我跨上单车,踩动踏板。轮胎碾过地面上那些细小的裂缝,发出细微的震动传遍全身。秋夜的风从正面迎上来,灌满我的外套,吹得它鼓起来又贴回去,像一对无声的翅膀。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我头顶掠过。我的影子时而追在前面,时而被甩在后面,但始终紧跟着我。
夜空中终于出现了第一颗星。淡淡的,在西边还残留着一丝暮光的天际线上,像谁用针尖在深蓝的布面上扎了一个透光的小孔。
我迎着风向前骑去,车筐里那个塑料盒随着颠簸轻轻晃动。封面上的少女侧脸在一明一暗的光影交替中,仿佛微微动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