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七夕拉着我走完坡道,推开家门的时候,那只小黄鸭帽子还歪歪地扣在她头上。玄关的灯光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鞋柜上,细细长长的一条,像被拉开的橡皮筋。
她把书包丢在玄关的地板上,啪嗒一声。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封情书,粉色信封已经有些发皱了,边角被她攥得起了毛边。
"你知道吗,哥哥。"
她坐在玄关的台阶上,把信封放在膝盖上,用指尖慢慢抚平那些褶皱。她的动作很慢,像是那些褶皱里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能太用力去碰。
"小时候,每个妹妹肯定都说过'最喜欢哥哥了'这样的话。"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小黄鸭帽子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一缕缕恍惚的情感与家庭的纽带,在那一刻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忆随情意终蔓延着我。我的脑海里忽然涌起一个声音——是我自己的声音,在很深的某个地方盘桓了很久,却从未真正说出口过:
我为什么不能接受妹妹呢?因为我觉得家人之间位置是平等的,那才是正确的。父母用尽全力塑造家庭,这个家从来不是靠谁凌驾于谁之上才撑起来的。不是因为我们到来自父母,所以就可以无条件服从。所谓社会是平等的——这句话在家庭中也必须践行。可是家庭却偏偏有上下级关系,父母管教孩子,兄长管教幼妹。虽然平等,却能以伦理道德的上下级进行纠正,也就是所谓的听话。但我总觉得……平等和服从之间,应该有一条更温柔的界限。那个界限是什么,我说不清。但我知道,我不能跨过去。[作为孩子你不必承担父母的痛苦,因为你是你,不是奴隶奉献自己偿还道德债务,却也因为孩子的诞生延续了某些重要的血脉...这是你们能够回报他的事情,]
"但能坚持到最后的,没有几个。"枫七夕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她没有等我回答,继续低头抚平那封信。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客厅的灯还没开,只有玄关这一小片光亮。她的手指在信封边缘来回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春枫若似逝去爱谊,久远待相逢时之前——"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念一首很久远的诗。
"请你微笑告诉他。"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玄关昏暗的光线落在我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深思熟虑之后才能有的平静。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经过反复排练的弧度。
"所谓人生啊,"她说,"就像无数次青春小说一样,对吧?"
"你看了那么多文字恋爱游戏,"她把信封举起来,挡在自己脸前面,只露出帽沿和一小截额头,"那我来考你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从信封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又带着一点故意的俏皮。
"人们的爱情,究竟是享受他人肉体,还是灵魂?"
她把信封放下来,歪着头看我。
"该如何界定畸形与理智的爱呢?"
客厅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夏天的晚风从那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某种植物的香气和远处零星的虫鸣。窗帘被吹得微微晃动,光线从窗格间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暗影。
"你……是喜欢我吗?"
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枫七夕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那还用说吗——"
她把信封啪地一下拍在自己膝盖上,声音清脆。
"看得到的人,就不说废话了。"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一篇夜色里。窗台上的瓷盆里种着几株薄荷,风一吹就微微晃动,散出清凉的气味。
"所谓爱什么的,是不可用各种逻辑与哲学形式表达的。"
她撇起嘴角,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在我的脸颊上。指尖带着夏天夜晚特有的微凉,在她戳过来的时候,我的脸好像被轻轻弹了一下。
"笨蛋。"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管他自私与无私。灵魂的爱是灵魂依赖,肉体的爱是丑陋的欲望……你不会跟我长久地爱下去。"
她的手指从我脸颊上收回去,然后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像是想再戳一次,又像只是忘记了放下来。
"一直以来,"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柔软到几乎要化进风里,"我都对哥哥抱着纯粹的感激。"
窗外的虫鸣忽然响了一阵,又安静下去。薄荷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个身,露出叶背浅绿色的纹路。
久远的夏季街巷,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远远传来。晚风里飘荡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气息——是青草被晒过之后散发的甜味,是路边烧烤摊隐约的烟火气,是夏日荷尔蒙和青春混在一起发酵出的那种微妙的躁动。
那个夏天终究迎来了一个潦草的物语。
"我答应你一件事。"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想象中稳定。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绝对不会跟哥哥谈恋爱。"
枫七夕没有回答。她把那封情书从膝盖上拿起来,塞回自己口袋里。
"我也答应你一件事。"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转身走向楼梯。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她停住了,没有回头。
"那些信——"她说,"我会收好的。等你以后想要看的时候,再还给你。"
她继续往上走了。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楼梯拐角的地方,小黄鸭帽子的边缘最后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客厅的灯终于亮了,是母亲从厨房出来开的。她看着站在玄关的我,问了一句"怎么还站着",我摇摇头说"没什么"。
那段往事就这样被收进了时间的某个角落。
值得开心的是——后来枫七夕上了高中,真的变得"讨厌"哥哥了。放假整天跟朋友打游戏,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跟我说话,偶尔在客厅遇见,她会说"哥你挡着电视了",然后继续盯着屏幕。母亲有时候会笑着说"兄妹俩怎么生分了",父亲则在旁边翻报纸,头也不抬地说"青春期嘛,正常"。
我也觉得正常。那封情书、那条夕阳下的坡道、那个歪着小黄鸭帽子说出"纯粹的感激"的傍晚——全部都变成了青春期的小插曲,被时间轻轻合上,夹进了某本不常翻开的书里。
父母没有出面解决什么,因为根本不需要。那件事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消融了,像夏天的冰棍在碗里化成一滩甜水。
所以是你最想要的结果吗?
我不知道。
我睁开眼睛。
头顶的日光灯还在嗡嗡作响,惨白的光落在一屋子废弃的杂物上。我发现自己还坐在社团杂物间的角落里,后背抵着一只纸箱,纸箱边缘硌得肩胛骨有些发疼。
窗户外的路灯还亮着。积水坛里的水面静静地映着橘黄色的光。
那个游戏碟去哪里了啊……
我抬手按住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上来。鼻腔深处涌起一股酸涩,热热的,烫得眼眶也开始发胀。
"所谓善良的主人公……"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哑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总会在故事里得到机遇,然后被女孩子喜欢。可我作为路人——现实的青春物语——根本与我无稽之谈啊。"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是温的,带着刚才骑车时握车把留下的余温。
就在那一刻,那个东西出现了。
没有预兆,没有风声,没有灯光闪烁——就像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我刚刚才发现一样。
悬浮在昏暗的杂物间半空中,三个选项安静地亮着微光,像是有人用淡蓝色的墨水写在了空气里。
【命题假设:有一天,你的妹妹很喜欢作为家人的你——但有时候,所谓青春总是会异变的。】
我猛地抬起头。
"——又是你这个家伙。"
选项框的微光没有动摇。它就那么悬浮在纸箱和破旧黑板之间,平淡得像是在问我今天晚饭吃什么。
"敢不敢跟我干一架啊?"
我站起来,膝盖因为坐久了有些发僵。但我的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意外的火气——那种被捉弄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怒。
选项框的边缘微微晃动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水面。然后那三行字慢慢变了,重新排列组合,最后只剩下短短一行:
【你确定要和一个超自然存在干一架吗?】
我愣在原地。
说真的。
我从来没有想到,这种超自然的东西竟然真的存在。
日光灯又嗡了一声。杂物间里灰尘浮动,窗外的积水坛映着路灯的橘光,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那排淡蓝色的字还在空气中安静地亮着。
像是在等我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