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称章节

作者:冯明含义 更新时间:2026/7/16 17:10:01 字数:3326

晨曦漫过整条街道的时候,我推着瘪了胎的单车走进了校门。操场边那棵老银杏还立在那里,叶子在晨风里翻动着细碎的光。以前我总觉得它太大太老了,现在看却觉得它好像也矮了一些。

我停在教学楼入口前。台阶上的瓷砖有一块颜色不太一样,是后来补过的。我记得那块砖是2023年春天碎的,具体怎么碎的已经忘了。

然后记忆像被风掀开的书页,哗地翻到了某一页。

"枫小路——"

一个声音从脑海里传出来,带着那种特有的、懒洋洋的调侃尾音,上扬得很不经意,像是说话的人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

"你以前很爱读日式青春套路啊。"

讲台上的那个人靠在黑板边缘,手里转着一支粉笔。他的眼镜框是那种深褐色的粗框,鼻梁上架着,镜片后面的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夕阳从他的身后照进来,把整个教室染成一种温吞吞的橘金色,课桌上那些划痕和刻字都在光里变得柔和起来。

"总在我课上打瞌睡做梦呢。"

他转着粉笔的手指停了一下。

"总倾诉着自己绝对不是小说中的路人——"

他把粉笔点在我课桌上,清脆的一声。

"能试着想以后读书也要这样坚持下去吗?"

我坐在课桌前,十七岁的我头发比现在短一些,校服领口的扣子少扣了一颗。窗外是秋天的夕阳,那棵银杏的叶子正在变黄,有一片正好贴在窗玻璃上,像被压扁了的蝴蝶标本。教室里很安静,其他同学都在低头写作业,只有我被他那根粉笔点醒了。

"……能。"我听见十七岁的自己说。

老师笑了。那种笑是嘴角微微一翘,又很快收回去的,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他自己都没打算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然后画面碎了,又拼成另一个场景。

是更早的时候。2023年,初春刚开学的时候。教室的窗台上还有去年冬天留下的霜痕没有完全化干净,暖气管道里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他站在讲台前面,手里拿着一份点名册。

"枫小路——"

他念到我的名字时微微抬了一下眉毛,像是这个名字本身就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全班的视线像羽毛一样落在我身上,不重,但扎扎的,让人头皮发痒。窗外的天是那种初春特有的灰蓝色,透亮又带着寒意。空气中飘着粉笔灰和暖气烘烤尘土的气味。我看着讲台上那个戴深褐色眼镜的老师,忽然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我的手指攥紧了课桌的边缘。指节泛白了一瞬又松开。迈开步子往讲台走的时候,能感觉到膝盖在微微发颤,那种颤意从脚底一直传到腰间。走到讲台旁边的时候,我停下来,吐了一口气。

然后我开口了。

"各位同学——"

我的声音比预想中大。大到连自己都觉得意外。讲台下方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那目光像一束束被拧紧的光线,汇聚在站着的我身上。我感觉到耳朵开始发热了,像有什么东西从耳根一路往脸颊烧过去。

"大家,给我举起耳朵——"

我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有些滑稽,于是自己先笑了一下。那声笑很短促,却让原本紧绷的教室空气松动了一点。有人在下面跟着笑了。

"大家不要觉得我尴尬,请仔细听我道来。"

我的手指在讲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给自己打节奏。窗外日暮的光斜铺进来,正好落在我的校服前襟上,温温热热的。我感觉到泛红的脸颊被那层橘金色的光照得更烫了一些。

是夕阳的晨曦,或是日暮的靠岸。

也终是勇气的花朵。

我清了清嗓子。我从来不是那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坦然自若的人——我总是看着日暮落下时略带不安,像是落日把什么东西也一并带走了。但此刻站在这片日暮的光里,我决定要抓住它。

"现在——要介绍一下我的三大包含诗意的问题。"

我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

"总是看着日暮落下此刻总是略带不安。是我仍然不想面对落日吗?"

教室里安静着。有人的笔停在了半空中。

"但我不是在用幻想逃避现实。你们做人首先要得到一个道理——"

我的目光扫过前排那些同学的脸,一张一张的,有些我认识,有些还叫不出名字。他们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夕阳,也映着站在讲台上那个校服袖口沾着粉笔灰的我。

"何为勇气。"

"就是面对当下的事物,用尽全力去抓住它。"

"这就是我面对日暮落下的答案。"

我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

"我是什么样的人?首先我没有特别的才华。"

我的声音沉了一些。

"我一直都是这样认为自己的。但勇气是什么?"

"也就是奋斗下去的理由。即为一生的夙愿忍将付之东流的感觉——我把那种感觉叫作夕阳精神。"

"如果选择把勇气浪费在毫无用处的地方,它会摧毁一个人。就像实现一件事的勇敢,被无耻尽的艰难磨灭那样。"

我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教室后排有人咳嗽了一声。窗外那棵银杏的叶子被风吹动,发出像翻书页一样的声音。

"看着日暮,我总是回忆着消逝所爱之物。"

我的声音轻了一些。

"一次次临别时,熟悉的事物消逝去了哪里?握不住消逝事物的路人配角——我没有那么多的才华去答疑解惑。但我觉得说出来,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不握紧也不松开的方式了。"

我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

"日暮逐渐黯然落幕,那对家乡的思念何时落幕?"

"这种问题时常困扰着我,我愿意拿出来给各位同学分享。"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又安静地落下来。窗外的夕阳又沉了一截,光从斜照变成了横铺,整个教室的地板都被染成了橘色。

我忽然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来收尾。于是我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十七岁的、还不太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的决定。

"哦——"我拉长了声音,把腰板挺得笔直,"如此英俊潇洒的我,实在是优秀啊。"

我嬉皮笑脸地转身走下讲台。粉笔灰从我的袖口抖落下来,在夕阳里飘散成极细的金色碎末。

然后我摔倒了。

脸颊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地板上。膝盖跟着磕下去,发出一声闷响。教室里的笑声爆发出来,像一锅煮沸的水。

我趴在地上,感觉到脸颊火辣辣地疼,地面是凉的,瓷砖的纹路硌着颧骨。头顶是课桌底部那些被贴过的口香糖和涂鸦,耳边是同学们七零八落的、毫不掩饰的哄笑。

"啊啊啊——"

我趴在地上,声音从瓷砖表面弹起来,闷闷的。

"骗你们的!"

我把手撑在地面上,开始做俯卧撑。

"其实我是在摔倒做俯卧撑——"

我侧过头,试图用俯卧撑的动作遮住半边受伤的脸。额头的汗开始往外冒,手臂有些抖,但还在坚持。一下,两下。膝盖磕过的地方传来一刺一刺的疼,像是无数根极细的针在同时扎。但我咬着牙继续做,动作滑稽地撑起来又落下去,像一个被按了重复键的玩具。

"这样的我,"我的声音在俯卧撑的间隙里一喘一喘的,汗从额角滑到下颌又滴在地板上,"真的是太帅气了!"

笑声更大了。窗外的夕阳落在教室里,把那棵银杏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从讲台一直延伸到后墙。我趴在地上做着俯卧撑,同学们的笑声在教室里此起彼伏地回荡,粉笔灰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着。

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表情在这段叙述里,我第一次认真地想起来——他没有笑。但他也没有皱眉。他只是站在那里,深褐色的眼镜框在夕阳里反着细细的光,黑褐色的瞳孔安静地看着地面上那个做着俯卧撑、半边脸正慢慢肿起来的少年。我看不清他具体在想什么,但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每一次撑起又落下的动作。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惋惜。又不仅仅是惋惜。

微颤的睫毛在镜片后面眨了一下,像是在记录什么。

"如此有天赋胆量的学生——"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以至于没有人注意到他说话了。

"将来肯定是个人才。虽然现在哗众取宠……过于想成名了。"

他停了一下。那双黑褐色瞳孔里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

"你还记得吗?"

时间在这一刻忽然像是被拉长了。教室里的笑声渐渐变远,夕阳的光变慢,连空气中浮动的粉笔灰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我的手臂还在撑着地面,汗珠悬在下颌处没有落下。

"初次见面的时候——你这样说话的。"

老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那种特有的、懒洋洋的调侃尾音。

"很有趣你这人。"

我从回忆里浮上来。

晨曦已经彻底亮了,金色的光铺满了整个校园。我推着那辆爆了胎的单车站在教学楼前,运动鞋踩在台阶上那块后来补过的瓷砖上。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叶被晒暖后的气味。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那里早就不疼了。很多年前就不疼了。

但那一天磕到的位置,此刻像是被晨光轻轻地暖着,泛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度。掌心里还能隐约回想起当年俯卧撑时地板坚硬的触感,一下又一下地传递到肩臂,让整个人都记住了那个姿势和那个时刻。

老师的目光,黑褐色的瞳孔,还有那句"很有趣你这人",像是被夹进了某本不常翻开的旧书里。但每次翻开的时候,那些字迹都还在,一笔一划的,连当年粉笔灰落在袖口的触感都还在。

晨曦继续漫过整条街道,把一切都镀上一层安静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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