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从西边的楼群间缓缓沉落的时候,我正在一条不认识的街道上骑着车。
修好的轮胎轧过路面上那些斑驳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干燥的沙沙声。枫树的叶子铺了一地,金红色相间,像是有人把秋天的全部颜料都泼在了这条路上。车轮碾过去的时候,那些叶子被压出细小的裂缝,边缘卷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封一封被反复打开又合上的信。
我放慢了车速,任由单车缓缓滑行。
每一片落叶上都刻着一种形状。有些像手掌,有些像火焰,有些像被风吹皱了的水面。它们铺在柏油路面上,密密麻麻的,印刷着一幕幕看不太清的光影。我经过它们的时候,那些影子在夕阳里拉长又缩短,像是某种无声的映画。
你会不会在某个瞬间忽然想起什么。
像落幕黄昏的电影那样,旭日西下的时候,一些愿望会浮上来,浮到喉咙口,又沉回去。
我骑过一片特别厚的枫叶堆时,车轮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我听见了那句话。
"你这家伙——"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蹲在路边,歪着头看我。
"给些回复吧。"
我猛地刹住车。轮胎在落叶堆上滑了一小截,发出短促的摩擦声。我的影子在夕阳里晃了一下,重新稳住。
街道两侧的枫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叶片翻动时露出浅色的背面,像一群同时翻身的小鱼。路上没有别人。远处的电线杆上停着一只乌鸦,歪着头看着这边。
那只乌鸦看着我。
我知道不是它。
"——你又来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已经不怎么惊讶的疲惫感。
"到底为什么超自然存在找上我……不要跟着我啊。"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种淡蓝色的光芒从路边的枫树影子里渗出来,像墨水从宣纸边缘慢慢洇开。那些光聚集成一个人形的轮廓,坐在路边的石阶上,双腿交叠,看起来很随意。它没有脸,但我知道它在看我。
"你真的是麻烦啊。"
那声音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恶意,但也算不上温和。
"那时候——"
它伸出一只淡蓝色的、半透明的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天空。夕阳还挂在那里,烧成一团温吞吞的橘红色。
"夕阳总是倾述着:从此不顾一切往前吧。"
我沉默着,听它说话。
"毕竟染满黄昏的期望——再怎么想寄托于未来,总是不可预测的麻烦,终究会填满人生。你有吃不完的苦,就有更多的苦等着你呢。"
它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段早已写好的笔记。
"感觉什么妹妹,什么老师,什么碟子——"
它歪了歪头。那个动作有些滑稽,像是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在努力模仿人类的姿态。
"仅仅这些事情,就对你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呢。"
我握着车把的手指收紧了。枫叶还在风里翻动,夕阳在慢慢沉下去,天空从橘红变成了深紫和橘红交界的那种颜色。
"你总想着会在某个一瞬间得到幸福。"
"那是你的梦想吧——"
它停顿了一下。淡蓝色的轮廓在暮色里微微闪烁着,像一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星。
"即使你并不知道幸福是什么。"
我没有说话。
车轮下方的枫叶堆里,有一片格外完整的叶子,五个叶尖都还完好,边缘没有卷。我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乌鸦从电线杆上飞走了,翅膀拍打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街道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在继续翻动着那些树叶,沙沙的,沙沙的,像时间本身在轻声翻阅着什么。
我坐在单车上,两只脚撑着地面。夕阳还剩下最后一小半没有被地平线吞没,光线变成了一种近乎液体般的质感,流淌在路面上的每一片枫叶上。那些金色的碎片在暗下去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
"你说得对。"
我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了,带着一点沙哑。
"我确实不知道幸福是什么。我连它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几次。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接近了——然后它又走了。有时候我以为自己握住了——松开手一看,什么都没有。"
我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车把上自己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我想去找到它。这就是我的答案。"
淡蓝色的轮廓在石阶上晃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笑。
"我还以为你会说些什么漂亮话呢。"它的声音变得轻了一些。
我摇了摇头。
"漂亮话说得够多了。从初中说到现在,摔了那么多跤也还在说。但漂亮话不能当饭吃。"
风又吹起来了,把路面上的枫叶卷起来一小片,像一群小小的红色翅膀在半空中旋转了一下又落回去。
"所以——"我抬起头看着那个淡蓝色的轮廓,"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找上我?"
沉默了很久。
那道轮廓在暮色里晃动了一下,像水面的倒影被石子击中后散开又重新聚拢。它站起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裤子上的灰,然后转身往街道深处走去。
它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像是被风裹着送过来的。
"你以后会知道的。但现在——"
它顿了一下。
"继续往前骑吧。夕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
我停在原地,看着那团淡蓝色的光渐渐融入了暮色之中,像一滴墨水落入一大杯水里,逐渐散开、变淡,最终什么也看不出来了。石阶空了,只有一枚枫叶正落在它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在残余的光里微微翘着边角。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重新踩下踏板。
单车的链条发出一声清响。轮胎重新碾过那些铺满街道的枫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暮色把一切都染成一种温吞吞的、安静的橘金色,带着一点还没完全散去的凉意。
夕阳还在地平线上留着最后一小片弧光,像一句说到一半的话,还没想好怎么收尾。
我骑着车朝那片光的方向去了。口袋里的枫叶和塑料盒一起硌着我的腿侧,修好的轮胎在地面上轧出均匀的声响。路两旁的树影在暮色里连成一片,像是无数双手在为我指路,又像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又一个黄昏从自己身边经过。
风迎面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往后掀起来。空气里有秋天的味道,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把什么放下之后才能闻到的清冽气息。
前方还有很长很长的路。
但夕阳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