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3日,星期四。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橘红色光带。我坐在房间的床边,背靠着墙壁,双腿伸直,两只脚踝交叠着搭在床沿上。空气里有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闷热和微凉交织的温度,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蝉鸣,断断续续的,像是连蝉也觉得热得不想多叫。
"星期四了……"
我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很轻。
夕阳倒映在对面那栋楼的玻璃窗上,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金色碎片,像是有人在远处打碎了一面巨大的镜子。那些光斑随着太阳的移动慢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变化着形状。
实在是无聊。
只能看着黄昏的倒影发呆。口袋里那张游戏碟的塑料盒还在,边角硌着大腿外侧,透过布料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我把它掏出来,举到眼前,透过塑料盒去看窗外那片被夕阳烧成橘红色的天空。封面上的水彩少女被背光照成一片模糊的剪影,只剩下轮廓还看得出是一个侧脸。
"……去找家楼道下的邻居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些突兀。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把游戏碟盒塞回口袋,站起身,踩着拖鞋走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我又跺一脚让它重新亮起来。下到三楼的时候,风从楼梯转角那扇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某种植物的香气和傍晚特有的那种温热。
那扇门上挂着一串风铃。铜质的,挂着很久了,表面有些地方已经氧化成了暗褐色。我伸手拨了一下,风铃发出清脆的、缓尽的声响,叮——叮——像是在慢慢敲打着门框。
门开了。
"谁啊——"
一个脑袋探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或者打游戏打到一半被人打断。他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哦,枫小路啊。"
他挠了挠头。那个动作配上他那张脸,说实话,真有几分像猴子。他的手指插进头发里胡乱抓了几下,发丝翘得更厉害了。
"你问我吗——嘻——滋——"
他拉长了音调,像是在故意学着什么角色的口吻说话。然后他靠在门框上,歪着脑袋看我,嘴角挂着一贯那种吊儿郎当的笑。
"你是说那些游戏碟子吗?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啊——"
他说着侧了侧身,示意我进去。玄关的拖鞋东一只西一只,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几包拆开的薯片和一瓶喝了一半的可乐。他坐回沙发上,随手把茶几上的东西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小块空地方。
"不过游戏剧情我还记得。"
他用下巴指了指我口袋的位置。
"你当时的疯话。"
我跟着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窗外的夕阳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茶几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夏风从阳台半掩的推拉门里钻进来,缠绕着地板上的脚印和拖鞋印,把桌上的薯片包装袋吹得微微翕动。
"疯话?"我说。
"嗯。"张褒猴把腿盘起来,仰着头想了想,"你那时候总说那些日式轻小说的事。"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用一种刻意模仿的、略带夸张的语调说话:
"关于日式轻小说啊——基本上是男主角,通常被设定为'平凡'或'最弱'的高中生。他们往往'父母双亡,有妹有房'。核心特质是'温柔',日文里的那个'亚撒西'。"
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说的对不对。
"哦对——"他补充道,"你那时候还说你特别讨厌男主角被调侃为'性无能'的那部分。你说那些男主角面对那么多美少女的示好却不为所动,简直是反人类。"
他笑了一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那都是你六年级到初三那段时间说的话。你那时候真够勇的,逢人就科普——"
我有些窘迫地抓了抓后颈,那个位置的皮肤在发烫,像被夕阳的余温轻轻灼了一下。
"当时还说过别的……"
"可多了。"张褒猴用手比划着,"你说你那时候很烦恼——在楼道里晃来晃去、打闹着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的时候,你说了一堆关于什么主人公不主人公的问题。"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细节。
"你问我认不认可你是主人公——你说你觉得自己没天赋、没背景、没有那些轻小说男主角的开局,但你还是很想当主角。你说你不想一辈子当背景板。"
他的语气忽然收了一些嬉笑,变得平实了一些。他看着我,嘴角那抹弧度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认真了一点点。
"然后你妹就冲出来了——"
"枫七夕?"
"不然还能有谁。"他耸了耸肩,"她拦在你面前,叉着腰,冲我喊:'笨蛋大番薯!我的哥哥是木瓜脑瓜!——你别听他说那些胡话,他就是个总想太多的大木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被旧事撞了一下、又觉得确实挺好笑的笑。
"那她说过我是木瓜脑瓜?"
"说过。说过好多遍。那时候她比你现在还生气呢。"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夕阳继续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茶几上的可乐瓶照得发亮。风铃从门口那边传来一声细细的响,叮——像是时间在某个角落翻了个身。
张褒猴忽然又开口了。这回他的声音没有学谁,就是他自己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平常语气。
"你那时候还总说起女主角。你说——"
他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女主角们是各种'属性'的集合体。傲娇、病娇、天然呆、腹黑——每一个都按照固定的配方调出来的。她们会'自动发情',以各种不合理的方式对主角进行'倒贴'。"
他自己说到"自动发情"的时候笑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
"你那都是什么糊涂话啊。不过——"他顿了一下,"你当时说的那些,虽然疯,但有一句我记得很清楚。"
"哪句?"
"你说,男主角的'温柔'其实是一种逃避。因为不选任何一个人,就不用承担选择的后果。你说你不想成为那种温柔的人,你想真正地选一次——哪怕选错了也没关系。"
我沉默了。
窗外的夏风还在吹,把窗帘掀起来一角,露出外面被夕阳染成温吞吞橘红色的天空。天边有几朵云,像是被人随手揉过的纸团,边缘泛着浅浅的金色。风铃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敲了一下什么。
张褒猴靠在沙发上,两只手臂叠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说实话——你那时候说的那些话,我一直记着。虽然大部分都是胡扯,什么属性什么倒贴什么性无能男主角——但最后那句,我记得很清楚。"
"你说你想成为真正选择的人,而不是等着被选择的人。"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在夕光里显得比平时亮一些。
"我现在觉得,你已经在那么做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呼出一口气,靠回沙发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那游戏碟呢?"我问。
"说了不清楚啊。"他把腿放下来,站起来走到厨房,拿了两瓶水回来,递给我一瓶。"但我觉得那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重点是你还在找那张碟。你明明知道它可能已经不在了,但你还是骑着车到处翻垃圾站、跑去学校杂物间、跟那个什么超自然存在对话——你还是想找到它。"
"你说你是个普通人,是个学渣,是路人甲——但你做的事,一点都不像路人。"
窗外的夕阳又沉下去了一些。天空从橘红变成了更深的颜色,像是一杯被慢慢搅动的蜂蜜水正在冷却。风铃安静着,夏风也歇了,整个楼道和客厅都浸在一种温润的暮色里。
我握着那瓶水,瓶身凉凉的,手心却是温的。
"我那时候——初三的时候——"
我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
"我觉得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我是个学渣,跟那些天才主人公不一样。作为大部分人中的一员,我就是普通人。就是再怎么聪明也没法拿到惊人成绩的那种——"
"那又怎么样?"张褒猴打断我,语气带着一点不耐烦,但又不凶,"做自己就好了啊。"
他把水瓶放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
"你那时候疯疯癫癫地讲那些轻小说理论,讲什么亚撒西男主角、什么自动倒贴女主角——是挺蠢的。但你至少敢讲。你敢在楼道里大声说那些话,敢去演讲台骂成功学,敢跟那个什么超自然存在吵架。"
"你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勇敢。"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大半。暮色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整个客厅都染成温暖的橘金色。他的背影被夕阳勾出一道深色的边,头发乱糟糟的,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安心的邋遢感。
"行了,"他说,"水喝完了就走吧。我还要打游戏呢。"
我站起来,把水瓶放在茶几上。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张褒猴。"
"嗯?"
"谢了。"
他背对着我,冲我抬了抬手,算是回应。
风铃在我带上门的时候响了一声。叮——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楼梯的水泥地面上。暮色从楼道窗户里涌进来,把每一级台阶都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
我往下走。
口袋里的游戏碟盒还在,边角硌着大腿。窗外是漫天的、正在慢慢暗下去的橘红。夏风从楼梯转角的窗户里灌进来,带着一点点夜晚即将降临的气息。
星期四了。
夕阳倒映着热烈的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