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朝生起落时,是不经意的。它不像日出那样郑重,不如正午那般凛冽。它只是斜斜地挂在那里,慢慢往下沉,把所有的光和影都拉得很长很懒散,像是连太阳自己都不太认真了。
我站在一面镜子前面。
镜面倒映着凌乱的气息——我自己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翘起来贴在前额,还有几根黏在颈侧。T恤领口歪着,肩膀处有一片灰印子,不知道是在哪里蹭到的。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是刚经过了什么,又像是只是在家门口发了会儿呆。发丝间有细微的汗,皮肤被下午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我把脸凑近了一些。
鼻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从自己身上散出来的,像旧课本翻多了之后残留的那种混合了纸浆和印刷墨水的淡香。书香气息。淡淡地贴着皮肤,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我眨了眨眼,镜中人也眨了眨眼。
"……头晕。"
我低声说。
声音在空荡荡的盥洗室里回了一下,然后被水龙头滴水的声音盖住了。感觉像是昨天在外面转街道转得太久,一圈一圈地骑,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路走。太阳晒着头顶的时候没觉得什么,现在停下来才发现从头顶到后颈都泛着一种奇怪的燥热,像是大脑被人轻轻地搅动了一下。
"转晕了,大概是。"
我拧开水龙头,凉水涌出来,溅在白色的陶瓷水池里。双手捧了一些拍到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滑下来,滴落在台面上。镜子里的人湿了半边脸,发梢沾着水,看起来更狼狈了一些。
周围的气味有些奇怪。除了自己身上的书香,还有一种更浓烈的墨香从不知名的地方飘过来,像是有人刚刚在很近的地方磨过墨、或者翻过一大叠旧纸。那种味道钻进鼻腔,让人有种在图书馆或旧书店深处坐了太久的恍惚感。
墙壁上挂着一只老式钟表。指针和刻度都是古铜色的,表盘微微泛黄。秒针在走着,一下,又一下。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有什么不对——
它在倒退。
秒针逆着方向一格一格地跳动,像是被谁录下来的视频按了倒放。我愣了一瞬,抬起眼去看窗外,窗外的街道上树影也在缓缓移动,但不是往该去的方向。汽车从街道尽头驶过去,是倒着开的。行人的脚步也是往后退的。
我猛地转回头。
然后看见水龙头里的水停了。我明明没有关。
桌面上的杯子里盛着水,但那水的表面一动不动,像一块凝固的透明果冻。我伸出手指想碰一下,指尖触到水面的瞬间,水忽然往杯口升了起来,缓慢地、安静地、违反重力地沿着杯壁向上攀爬,然后从杯口溢出来,却没有洒落。那些水珠悬浮在半空中,像一颗颗被定格的雨滴。
紧接着,整个盥洗室忽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欢迎你。"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过来。像是有人站在我左耳边说话,又像是有人蹲在我右耳边轻声低语,也像是那句话是从头顶的灯泡里发出来的。
"欢迎来到恶魔研究所。"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回头一看——身后是空的。但刚才那一瞬间,那里确实有什么东西抵住了我的背。
"别紧张。"
那个声音变得轻松了一些,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我们玩个游戏吧。就比如打赌。你不必困扰——你不会有任何代价。"
我攥紧了水池的边缘。指尖贴着冰凉的陶瓷,感觉整个房间里的温度在缓慢下降。钟表的秒针还在倒退,悬浮在半空中的水珠还在原地静置,窗外的街道还在逆着时间的方向运行。
"其实很简单。"
那声音慢悠悠地说,像是在给一个小学生讲题。
"暂时的——把你嘴巴闭一下。"
我本能地想反驳什么,但嘴巴动了动,确实没有发出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我的声带轻轻地按住了。
"然后,关于你朋友的事情。"
"何为朋友?就比如你朋友张褒猴。"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变浅了。
"他其实一直有个遗憾啊。"
镜面上慢慢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水雾,然后有什么东西在水雾上面写画着——我看不见笔,但那些线条自己在浮现,像是一只隐形的手指在玻璃上滑动。
"他其实是一名特异功能者。"
我眨了眨眼。
"他其实很腼腆的。你看他那个样子——你见到他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挠着脑袋笑的样子——你觉得那是他真正的样子吗?"
水雾上的画面变了。镜面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张被反复擦了又写的草稿。那个轮廓背对着我,肩膀缩着,像是在躲避什么。我认出来了。那个背影是张褒猴的,但比我现在认识的他要瘦小一些,头发也短一些。他弓着背坐在一个我看不清背景的地方,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你从来没想过吧,他为什么偏偏要跟你相处。"
声音顿了顿。
"你在学校从始至终,唯一开导过的人——"
"就是他。"
整个空间安静了一瞬。悬浮的水珠微微晃动了一下。钟表的秒针倒退的速度放慢了。窗外那些逆行的影子也停了,像是一整段被倒放的录像被按了暂停。
镜面上的画面又变了。这一次,出现了一个更清晰的场景——学校的操场,下午的阳光把塑胶跑道晒得微微反光。一群学生在操场边缘打闹。然后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双杠旁边,低着头,没人注意到他。只有另一个人走过去了。那是更年轻的我,校服领口的扣子少扣了一颗,手里拿着一瓶水,走到那个蹲着的身影旁边,蹲下来,说了句什么。
那个身影抬起头来。
是张褒猴的脸。比现在小一圈,眼睛红着。他看着更年轻的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更年轻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水瓶递给他,站起来走了。
镜面上的画面慢慢消散了。水雾退去,镜面恢复了正常的反光。我站在那里,盥洗室里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水龙头不再流水,水杯里的水平静地待着,窗外的街道上汽车正以正常的速度向前行驶。钟表的秒针也回到了正确的方向,一下、一下、一下,像是在用匀速的节奏告诉我——刚才发生的事情确实发生过。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
"……所以——"
声音终于回来了。
"他一直记得。"
"是啊。"那个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快要融进夕阳里去了。"他一直记得。他留下来跟你做朋友,不是因为你们有多少共同话题。是因为在那天下午之前,没有人蹲下来问过他在哭什么。"
"你是第一个。"
盥洗室里的光开始变化。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白色的瓷砖染成一层暖暖的橘金色。空气中的墨香淡了一些,被傍晚特有的那种草木气息代替了。
我站直了身体,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刚才那股头晕的感觉已经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那遗憾呢?"我问。"你说的遗憾是什么?"
那个声音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颗小石子落进了水面。
"下次告诉你。"
"等游戏继续的时候。"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窗外的夕阳还在往下沉。钟表继续正常地走着。杯里的水平静如常。镜子里只剩下我自己一个人站在那里,头发还有些乱,脸上有水痕,领口是歪的。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那股残留的墨香还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我肩膀上轻轻地停留了一下,然后又收走了。我转身走出盥洗室,脚步踩在地面上,一步一步的,在安静的走廊里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回响。
夕阳的光从走道尽头的窗户里铺进来,把整条走廊都染成温暖的颜色。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墙壁的转角处。我走到那扇窗前面停下来,把一只手按在窗台上。外面的街道很平静,有人牵着狗走过,有人在收晾在外面的衣服,有小孩踩着滑板车从人行道上窜过去,留下一串笑声。
我呼出一口气。
"张褒猴——"我低声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额前的头发吹动了一下。街角那边,有一个骑单车的人正经过路灯底下,影子在地上滑过去,像一颗快速移动的墨点。我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夕阳把眼睛晃得有些发酸,才眨了眨眼收回了目光。
"下次见面的时候——"
我对着窗外那片被染红的天际说。
"——我会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