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是谁都有的青春叛逆剧情

作者:冯明含义 更新时间:2026/7/25 1:53:59 字数:4301

清晨的阳光从操场东面的围墙外翻进来,落在塑胶跑道上,把那些被露水浸透的红绿相间的颗粒照得微微反光。空气里有草叶和泥土被晒暖后升起的味道,混着远处食堂传来的早点香气,还有一股隐约的、从教学楼方向飘过来的粉笔灰的气息。几只麻雀落在跑道边缘的单杠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扑棱棱飞走了。

操场边上站满了人。晨会刚刚结束,各班正在解散往回走,队伍稀稀拉拉的,有些人已经拐向了教学楼的方向,有些人还留在原地三三两两地说话。广播里传来一段断断续续的钢琴曲,像是有谁在放一首还没有准备好的音乐。

我站在操场中央。

校服穿得有些歪,第二颗扣子扣到了第三个扣眼里。脚上的运动鞋鞋带松了一只,末端拖在地上沾了些灰。头发昨晚睡觉压得翘起了一撮,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显眼。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塑胶跑道上,长长的一道,像被拉开的橡皮筋。

"——又跑操?"

旁边有一个路过的同学低声说。另一个接话:"好像是因为昨晚上自习的时候又跟人吵架了。"两个人走远了一些,声音被晨风揉碎了,听不太清楚。

我深吸了一口气。

昨晚的记忆还糊在脑子里。那天晚自习下课之后,我在走廊里跟隔壁班的几个人争论某件事,声音大了些,被巡楼的老师听见了。然后就被记了下来。今天晨会结束之后,年级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枫小路,你今天不用上课了。去操场跑圈。跑到你学会怎么安静为止。"

"那你得让我先说几句话。"

我说这话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年级主任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像是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咽还是该笑。最后他挥了挥手,说:"去吧。五分钟。"我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低声嘟囔了一句:"又来了。"

操场边上的人群还没有完全散尽。有人在往教学楼走,有人停下了脚步往操场这边看。我站在跑道最外圈的位置,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光线还不算太刺眼,在我脸上投下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我张开嘴。

"——各位好啊!"

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在空旷的操场上弹了一下,沿着跑道扩散开来。几个正要离开的学生转回头,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望向我这边。

"你觉得人生什么事情最重要?"

风从操场另一头吹过来,把这句话送得更远了一些。几只麻雀又从单杠上飞起来,像是被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

"今天我就要高谈阔论一番——"

话音未落,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硬邦邦的,带着晨起就积攒了一肚子的烦躁,从教学楼台阶上直接砸下来,越过半个操场落在我耳膜上。

"你算什么东西!"

人群微微骚动了一下。几个刚走远的学生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热闹。我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年级主任正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只文件夹,另一只手指着我的方向。他的眼镜片在初升的阳光里反着亮白的光,看不清表情。

"整天叽叽喳喳的——读书又读不进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方回荡了一下,撞到围墙又弹回来。操场边几个还没散的女生交头接耳了几句,有人笑了笑,又很快收住了。晨风从跑道那头吹过来,灌进我的衣领,凉凉的,带着食堂的葱花味和正在升起的尘土的气息。

"赶紧给我下来!"

他说完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我已经把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着他那个方向。太阳从我侧面照过来,把半个操场照得发白。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声音发出来的时候还是稳的,甚至带着一点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轻快。

"对啊——"

我清了清嗓子。

"我是什么东西——你还不清楚吗?"

操场上安静了几秒。风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翻了个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食堂门口有人端着餐盘站在那里,也往这边看了一眼。

"像我这种人,一辈子都没法改变的事太多了。没天赋——是废才。大多数流水线员工的那个'大多数',说的就是我这种人。"

我抬起手,晃了晃,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但我面对困难的时候,会给自己一个机会。"

"也就是最后一次尝试。"

我放下手,看着台阶上方那个身影。

"不行吗?"

台阶上的人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我几秒,然后转身走进了教学楼的门廊。灰色外套的衣摆闪了一下,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风重新开始吹了。操场边缘的人群有一半散开了,剩下的一半还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什么还没有说完的话。我把目光从教学楼方向收回来,重新望向面前那片还没有完全散尽的人群。

"——无论你们讨厌或反感——"

我的声音重新扬起来,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我都要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特意把"最后一次"这几个字咬得很重。操场边缘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了。风吹过来,把跑道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像是在替我鼓掌。

张褒猴站在人群边缘。

他靠着单杠,手里捏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歪着头看过来。他的表情说不上是期待还是无奈,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像在说"你又来了"。那张脸上带着一种听腻了某种道理的人特有的倦怠——但他没有走。

他的耳朵确实听着。很久以前他就这样了。

我清了清嗓子,让声音再亮一些。

"在我看来啊——人生最重要的,其实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成功。"

台下有人举起了手机。几米开外有几个女生交头接耳,其中一个捂着嘴在笑。我没有停下来。

"而是友爱!"

那两个字被我说得格外响亮。阳光晒在跑道尽头的护栏上,把金属表面烤出一层温温的反光。远处操场边有只羽毛球落在地上,被风吹着滚了两圈又停下。风从槐树叶间穿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凉和远处马路上的车声。

"所谓友爱,是最适合当下的东西。"

"他不需要多少金钱——"

我伸出手,五指张开,像是在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只需要乐意叫他,他就会一直到老去都陪着你。"

"虽然有些过头了,但就是这样吧。"

操场边缘的人群又聚拢了一些。有人在议论,有人把书包放在了地上,靠在操场边的围栏上继续看着。我站在跑道最外圈的位置,感觉到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细线落在我身上,有些重,有些轻。阳光渐渐升高了一截,从我的胸口移到了我的脖颈处,暖烘烘的,让人有些口干。

"今天我就要告诉全世界!"

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再往上扬了一截。

"全校都知道——作为友爱的我。"

话音刚落,操场另一边响起了脚步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快步穿过人群走过来,灰色外套的衣摆被晨风掀起来又落下。年级主任手里夹着一只文件夹,眼镜片反射着初升的阳光,看起来不怎么高兴。

"又是你这个家伙——"他的声音隔着半个操场传过来,"赶紧给我下来!大喊大叫的!"

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步子越来越快,但操场太大,他还要再走几十米才能到我面前。那几十米像是一段被风拉长了的时间,足够我把剩下的话说完。

"——人们总是把少年的勇敢比喻成叛逆。"

我转回头,对着那片还没有散尽的人群。

"这件事我是第一个反对的。"

有几个刚走到教学楼门口的学生又停下了脚步,回头朝操场这边看。阳光从他们身后的楼顶洒下来,把那些背影勾成深色的轮廓。

"我第二个反对的是——大人们总是以成败论英雄。"

"可是你们知不知道,成功是多少失败的经验积累成的果实?"

年级主任又近了十几米。我能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塑胶跑道上发出的闷响。风还在吹,把我额前的头发掀起来又放下去。操场边缘的人群安静了一些,像是有些话在等我说完。

"在有些重要的作家的时刻里——有一位名叫唐吉诃德的人,他表达过失败的意义。"

我停了一下。那些话从记忆里浮上来时,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大概是哪个晚上读过的句子,被夜风吹进了意识里,一直沉在底部,此刻被晨光照醒了。

"因为理想永远大过于成功——这件事很可笑吧。哪怕放弃一切,也比成功更值得被记住。"

"我想告诉大家,失败是有意义的。"

"可能是哪里没有做好,也可能……什么之类的。"

年级主任已经走到距我不到十米的地方了。他的脸在晨光里绷着,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积蓄一句即将说出口的训斥。我看着他走过来,没有后退,也没有加快语速。

"人们总是把对失败的妥协当成停下脚步的借口。"

"但我想说——"

"最后勇敢一次。"

"再之后——再放弃也不迟。"

风停了一下。操场边缘的一棵银杏树上,有几片正在变黄的叶子缓缓落下来。阳光从云层边缘透出来,把那些叶子照得像是半透明的金色薄片。站在人群边缘的张褒猴把水瓶放在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表情从倦怠变成了某种我读不太懂的东西。

"反驳我。"

我的声音在风里变得轻了一些。

"打败我吧。"

操场安静了两秒。然后年级主任走到了我面前。他站定之后,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跑了一段不短的路。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什么严厉的话来。只是侧了一下头,示意操场边缘的方向。

"跑吧。"

他说。

"跑完了记得去我办公室。"

他说完转身走了。灰色外套的下摆在晨光里摆了一下,他头也不回地穿过人群,消失在通往教学楼的那条小径的拐角。操场边缘的人群开始慢慢散去,像是被风吹散的沙堆,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我站在原地,太阳已经升得更高了,光线从淡金色变成了更亮的白金色,照在跑道上把那些红绿的颗粒照得有些刺眼。我把松掉的鞋带重新系紧,蹲下身的时候,手指碰到跑道的表面,温热的。

然后我站直身体,开始跑。

第一步踏出去的时候,跑道在脚底传来微微的震动。晨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操场边缘那片槐树叶的味道。我慢慢地绕着最外圈跑着,偶尔经过操场边缘,还能看见几个没有走远的学生站在原地,看着我的方向。

我跑过单杠的时候,张褒猴还靠在那里。他没有走,手里拧开了那瓶水,喝了一口,然后冲我扬了扬下巴。动作不大,但意思很清楚——"我看着呢。"

我跑过第二圈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从天边的云层里探出头来了,光把整片操场照得通亮。跑步的节奏在脚底稳定下来,一下,一下,像是心脏的节拍被延展到了四肢。风在耳边经过,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干净的、充满可能性的气息。

那几句话还在脑海里转着。

"最后勇敢一次。再之后——再放弃也不迟。"

我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声音在心里的回响和跑道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像是某种不需要被任何人听见的对话,只属于我自己。跑道上那些昨天被踩过千百遍的痕迹还在,有些深有些浅,弯弯绕绕的。

太阳一点一点升高,把影子从身前移到了身侧,又慢慢移到了身后。我继续跑着,一圈又一圈,偶尔经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会有几片叶子落下来,像是替时间在计数。

操场那边的人终于散尽了。只剩下树、跑道、我、还有仍然靠在单杠旁的张褒猴。

还有那句还没有被回答的话。

"反驳我。"

"打败我吧。"

他拧上水瓶的盖子,朝我的方向笑了一下。那笑容是"下次再说"的那种,不着急,不沉重,像是一个已经被答应了、只是还没到时间兑现的承诺。他把水瓶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背影被晨光拉长了一截,头发还是乱的,步伐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节奏。

但我知道他在听。

他一直在听。

跑道上,我继续跑着。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光线落在校服的后背上,温温热热的,像是有一只手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轻轻搭着我的肩膀。操场边那棵银杏还在落着叶子,一片一片的,在清晨的风里打转、上升、下落。

像每一次勇敢之后,还留在原地的那个自己。

像每一个失败了却还没有完全放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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