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真的觉得人生好烦躁。
这种感觉像一层薄薄的灰尘,落在每一件日常物品的表面,擦掉了又落下来,擦掉了又落下来。早晨睁开眼的时候,阳光照在天花板上的角度不对,让人莫名地不想动;晚上关上灯的时候,又觉得这一天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留下。那些大大小小的困扰像一团揉乱的线,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
我嚼着口香糖。薄荷味的,凉气从齿间渗出来,顺着舌根慢慢扩散到整个口腔,带来一种短暂的、清醒的错觉。口香糖被嚼了很久了,已经失去了最初的弹性,变成一块绵软的、没有什么味道的胶体,但我还在嚼着,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证明自己还醒着。
最近几天张褒猴来找过我。他说游乐场新开了一个卡丁车赛道,要去玩。我本来想拒绝的——反正也没什么事做,去就去吧。答应了之后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
此刻我正坐在卡丁车的驾驶座上。座椅是硬塑料的,靠背的角度有点直,肩胛骨抵着椅背的边缘,能感受到每一次引擎震动时传上来的、细微的颤栗。安全带勒着肩膀和腰部,把人和座椅绑成一个整体。赛道两旁是橡胶轮胎垒成的护栏,深黑色的,边缘有一层被轮胎磨出来的擦痕,在阳光下发着灰白色的光。头顶没有遮阳,天空是一种被秋天的干爽洗过的淡蓝色。
张褒猴的卡丁车就停在旁边的车道上。他正歪着身子调整方向盘的角度,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嘴角那抹弧度还是从帽沿下面露了出来,带着一种"我已经准备好撞你了"的、期待的笑容。阳光下他轮廓的边缘被镀了一层暖金色,卡丁车车身那层亮红色的漆面反着日光,在赛道灰色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移动的光斑。
"我最近一直感觉到啊——"
我握着方向盘,声音被引擎的轰鸣声压低了一些,但还能传过去。张褒猴转过头来看我。秋日的风从赛道尽头吹过来,掀动他帽檐下那几缕头发,他侧耳的动作很轻,像是把那些话收了进去,等它们自己落好位置。
"纵使人生万般无奈——"我顿了一下,"却也依然有那些大大小小的困扰包围着。"
"就是那种——就算令人感到忧伤的事迹存在着——"
我踩下油门。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车身向前窜了一下,椅背抵着后背传来一阵推动感。风忽然变得更大,从侧面灌进领口,把外套的下摆吹得向后翻飞。
"也要找人拥抱一下的感觉——"
"真的是很奇怪。"
张褒猴没有回答。他的卡丁车猛地加速,从侧面撞了上来,两辆车的侧面护板碰撞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声响,方向被撞偏了一点。轮胎在路面上发出短暂的摩擦声,像一声被压住的叫喊,然后车身重新稳定下来。张褒猴把车稍微拉开一点距离,侧过头,帽檐下的眼睛在日光里弯成两道弧。
"抱歉哦——"
他的声音在风声和引擎声里显得很清晰,带着一种故意的、拖长的调子。
"我要猛烈的卡丁车撞击你——"
他又撞了一次。这一次力道比刚才更大,我的卡丁车被推着向外侧偏了偏,后轮几乎擦到轮胎护栏。我稳住方向盘,稍微收了一下油门,让车身回到赛道中央。风从张褒猴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他外套上洗衣液的气味,混着轮胎和沥青被晒热后散发的味道。
我重新提速,让两辆车并排行驶在赛道直道上。
"呼哈——"
张褒猴的笑声在风里散开又聚拢。
"可是我们——"
他的声音忽然正经了一些,虽然只是一点点。
"——却没有丢失这种对消逝之物的感觉。"
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我也跟着放慢了。两辆卡丁车从并排变成了前后排列,在赛道的直线段上缓缓滑行着。引擎的轰鸣声降下来,变成一种更接近呼吸的低频嗡鸣。风也缓了一些,从灌满衣领的力度变成了一种贴着皮肤流过的微凉。
"我也不敢说好或者坏——"
他说。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被风裹着送到耳边。
"总之,人生是一直向前的。虽然人有时候会止步于此——"
他停了一下。
"也是很正常的。是真的很正常的事情。"
我没有回答。我把油门踩到底,车身向前窜出去,引擎发出一声比刚才更响亮的轰鸣。轮胎在路面上抓住又松开,松开又抓住,方向被我猛打了一下,整辆车在赛道末端的弯道处画出一道弧线——后轮甩出,车身侧滑。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像是被撕开的长布条,从侧面传来。飘移的角度不大,但足够让车身横过来一小截,完成了一个不太完美但也不算太差的弯道操作。
等车身重新回正,我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所谓人生最重要的情感——"
风在耳边经过。
"就是期望着他人的评论,反驳,证明自己——"
"最初的那种模棱两可的评论,终究会像落花流水一样消逝了——你也只能记一下,然后不要沉浸在过去的情感里——"
"最要注重的——是那份笑容。"
赛道前方是一个大直道,尽头是最后一个弯,弯道外面是游乐场边缘的栏杆和栏杆后面泛着细碎波纹的水面。张褒猴的卡丁车从后面追了上来,再次和我并排。引擎的共振通过地面传到方向盘上,和心跳的频率混在一起,分不太清哪个是机器在震动,哪个是胸腔在共鸣。
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会开心得不得了。那时候真的会开心。会因为撞车、飘移、赛道上高速转弯时迎面而来的风而发自内心地大笑。可是现在,我想起那段时间的经历——那些友爱信,那些被退回的纸张,教导室里被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照亮的半枯的绿萝,还有那枚被我放在桌面上的硬币——走着走着,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就会忽然热起来。
泪水在弯道边的风里滑落,很快就干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来。我眨了眨眼,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些。引擎还在轰鸣。风还在吹。
那段时间盘旋着的问题——人生的意义,幸福的底色,所有那些在深夜里被反复翻出来看的东西——它们还在,却没有那么刺人了。张褒猴的声音从侧面传来,风把它切成一段一段的碎片,但每一个碎片都带着同样的重量。
"幸福的底色——"
"就是陪伴。"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们的卡丁车正好同时冲过了终点线。旁边有一圈轮胎护栏擦过的痕迹,在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灰。我把车速放慢下来,让车身缓缓滑向赛道边缘的缓冲区。张褒猴的车也滑了过来,停在我旁边。他摘下帽子,头发被压得有些塌,额前的几缕发丝耷拉下来。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带着那种我很久没在他脸上看见过的、认真的表情。
"最重要的——"他说,"倍感幸福——大概就是这样意思。"
风停了。赛道两旁高高的护栏在日光下投出斜长的阴影,纵横交错着,把灰色地面分割成大小不一的明暗区块。秋日的天空在我们头顶舒展成一片干净的蓝色,远处游乐场的摩天轮正缓缓转动着,像一座正在被时间仔细上弦的巨大钟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