遐思时总是不经意间会想起枫小路。【注意，这个是枫小路妹妹视角的下的他】
从我小时候依稀记着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是那个样子了。那时候我还很小，小到记忆里的画面都是模糊的色块——暖黄色的台灯，深蓝色的窗帘，他趴在书桌上写写画画的背影。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在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上落下一层薄薄的白，像是有谁把一小块冬天提前挂在了那里。
他那时候喜欢捏造词语。
有一天他转过头来，手里攥着一支写没水的圆珠笔，对我说：“七夕，我想到一个很好的词。”
“什么词？”
“秋忆落尽。”
他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像是在说这个词本身就已经带着一种微微的悲伤。
“我给你解释一下——”
他开始用那种绕来绕去的调调说话。那时候我坐在他床沿上晃着腿，听不太懂，但觉得他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秋夜里轻轻地敲着窗户。他说：秋季万物消逝时，时间也跟着一起沉下去了。那股回忆也随落尽，随着秋天的风霜，终究会归于某处。消逝的时候，也终是悼念着祝福。他说：“你想想看——回忆到底是什么？情感又有什么意义？”
“那个词的意思是，消逝本身也是一种祝福。所以不必害怕失去。”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窗外的风正好吹过来，把窗帘掀起来又放下。月光在房间里晃动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头击中后散开的涟漪。
那时候我大概六七岁。我听不太明白，但我觉得我的哥哥很厉害。
他能创造词语。
虽然这些词语后来再也没有被任何人在任何场合用过。只有他自己记得。他会在走路的时候忽然念叨一遍，像在品尝一颗很久没吃的糖，看看它是不是还保留着当初的味道。
可作为一个妹妹，看着他从小到大，我还是有太多不懂的地方。
我不懂我的哥哥那时初中会这样发狂。
他把那些二次元的剧情套路看得那么重。重到像是那里面有他全部的生活。他会为了一部动画的结局沉默好几天，会因为一个游戏角色的退场而皱着眉吃饭，会在本子上写满那些他永远不会向别人说出口的、关于“羁绊”和“热血”和“守护”的句子。他买的那些漫画和小说堆满了房间的书架，有些甚至因为塞不下而叠放在地板上，像一层一层垒起来的时间。
“哥哥——”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
“你把那些东西看得这么重要，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成名吗？是为了激情吗？是为了被人认可吗？”
我记得那时候他正在给窗台上那盆干枯的绿植浇水。听了我的问题，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说：“不是。”他的声音很轻，“我只是觉得——那些故事里的人，他们活得很认真。他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愿意为那个想要的东西去拼命。我觉得那很了不起。”
“可是那是假的啊。”我说。
“嗯。我知道。”他放下水壶，转过头来看我，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但我想成为那样的人。哪怕只是在某一个瞬间也好。我想活得认真一点。”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偷偷进了他的房间。
那只明晃晃的箱子就放在书架旁边的地板上，没有上锁。我蹲下来，手指碰到箱盖边缘的时候顿了一下。我能感觉到父母其实并不支持我动他的东西，他们总说“小路的东西让他自己收拾就好”。但我还是把箱盖掀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排游戏碟。最上面那一张，封面上印着一个水彩风格的少女侧脸，标题写着“终得愿·外传”，旁边还有一行褪了色的小字：“本游戏为同人衍生作品，非卖品。”
我把它拿起来，塑料盒的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反复拿出来看过很多次。封面的少女在月光下只剩一个模糊的侧影，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视线朝着远方。
我把它握在手心里。
因为我觉得我的哥哥变了。从前的他只是一个有点奇怪但很温柔的哥哥，而现在的他——他整天沉浸在那个二次元的世界里。我感觉到那个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掉真实的他。他会说出一些不适合他的、听起来很漂亮却让人担心的口号，他会去对抗那些他本不必对抗的事情，他会摔倒、会受伤、会被人当成笑话。而每次他回来，脸上那种勉强的笑容都让我心里扎扎地疼。
“是不是游戏毁掉了他？”
我站在他的房间里，握着那张碟，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手上。
“是不是那些二次元的东西，给他灌输了各种不合时宜的精神口号？”
那个温柔且诚实的哥哥——他怎么可能做出那些事？去演讲台跟人对骂，在楼道里对着空气说那些羞耻的台词，骑着单车在广场上邀请陌生人成为他的“伙伴”——那些都不像他。或者说，不像是曾经那个给我解释“秋忆落尽”是什么意思的哥哥。
“二次元真的比他的生命还重要吗？”
我把那张碟藏进了我自己的抽屉里。用衣服盖住，压在底层。我不会扔掉它，但我也不想让他继续陷在里面。
我想等。
等到我完全理解了——动画片、动漫、游戏——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会让人变得有些不合时宜的观念。等我弄明白了，我就可以亲口告诉他：哥哥，你不必为此苦恼。即使我的哥哥很喜欢二次元，我也不会说那是不好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除了那些东西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也值得你去喜欢。
可现在我已经很久没跟他说话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了。冷白色的光铺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我坐在床边，手里空空荡荡的，那张碟被我藏好了，可我依然觉得什么都没能留住。
超自然存在出现在枫小路身边的时候，他正推着单车走过一条没什么人的巷子。路灯的灯光把路面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他的影子在前面拉得很长，又被下一盏灯重新缩短。
它坐在围墙的顶端，双腿悬空晃荡着。头顶的屋檐上排列着一行乌鸦，漆黑的剪影在深蓝色的天幕下排成不规则的形状，像是谁用毛笔随意点了几笔。
“你觉得——”
它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青春小说的主人公——这件事，是否异化了你？”
枫小路停下脚步。他扶着车把，抬起头看向围墙顶端那个淡蓝色的轮廓。乌鸦们歪着脑袋看他，黑亮的眼睛里反射着头顶残存的一点点暮光。
选项框浮现在空气中：
【A. 因为我相信，给他人带来希望才是我的青春。】
【B. 因为我相信，给他人带来温暖才是我的青春。】
【C. 因为我相信，青春就是要激烈且炙热的生命力，即使它是错误的。】
他看了那三个选项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点了第三个。
“因为我相信青春就是要激烈且炙热的生命力——”
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很清晰。
“即使它是错误的。”
超自然存在从围墙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它的身体在落地时微微晃动了一下，像一团被风吹动的水。
“可你已经承认了自己的失败了吧。”
乌鸦们在屋檐上变换了一下排列顺序。有一只扇了扇翅膀，又收回去。
“热脸贴冷墙撞得很严重，对吧。”
它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嘲笑的语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它早就知道的事实。
“你试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想要做点什么，想要改变什么。但每一次的结果——都是被拒绝，被无视，被当成笑话。”
它歪了歪头。
“所以你没有成功，对吧。”
枫小路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车把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路灯的光照在他的后背上，把他整个人包裹在一片温暖的橘黄色里。
“……对。”
他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成功。”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路边一片枯叶卷起来又放下。乌鸦们安静地立在屋檐上，没有人说话。
“这一点使你放弃了对吧。”
超自然存在向前走了一步。它的轮廓在路灯的光里变得清晰了一些，但依然没有五官。只是在原本应该是眼睛的位置，有两点极淡的微光。
“所谓二次元——它只是给了你一个娱乐的途径。歌颂着正义、希望、善良。那些东西都是正确的。这一点你清楚，我也清楚。”
“只是它并不完全与现实接轨。”
“那些人经历的事情，拥有的东西，实现的目标——在现实中很难实现。对吗？”
枫小路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他的手掌从车把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对。”
他说。
“那些故事里的人总能在最绝望的时候遇到转机。总有人会在他们倒下的时候伸出手。总会有羁绊把他们从深渊里拉回来——”
他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个笑容很轻，像是他自己也没太认真地笑。
“但现实中不会。你倒了就是倒了。没有人会在刚好经过的时候拉你一把。你喊出的那些话，会被风吹散，不会有人接住。”
超自然存在静静地看着他。
“现在——”
它说。
“你可以去问枫七夕。”
枫小路抬起头。
“什么？”
“终得愿外传的碟子。是她拿走的。你一直在找的那张——她藏起来了。”
淡蓝色的轮廓在路灯的光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水面被风吹皱。
“你去问她吧。”
说完这句话，它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乌鸦们从屋檐上飞起来，黑压压的一群掠过天空，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了几秒就消失了。
枫小路站在原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翻过来又翻回去。路灯的光落在掌心里，像是抓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跨上单车，掉了个方向。
踩下踏板的时候，链条发出一声响，在夜晚安静的巷子里回荡了很久。
他朝着家的方向骑去。
口袋里那张空壳游戏盒还硌着他的腿侧，边角已经被磨得更圆润了，像是被很多次的颠簸和时光一遍遍抚过。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远处某户人家窗户里漏出来的饭菜香气混在一起。
他不知道枫七夕会不会告诉他实情。
但他决定去问。
脚踏板一下一下地转着，单车平稳地向前滑行。路灯从头顶一盏一盏地掠过，把路面的光影切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夜色很深了。
但路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