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出门之后,还发生了一件事情。
我终于弄明白瑟琳娜斯每次出门不多时,就能带来一大筐食物的情况是怎么回事。
那天,她照常出门去,我也跟在后面。我的小短腿迈的飞快,勉强能跟上她的步伐,瑟琳娜斯也刻意放慢了脚步,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有没有被树根绊倒。
虽然看不到蕾奥娜的身影,但我能确定,她肯定就在不远处的树冠上。
只见瑟琳娜斯走到院子靠近森林一块没有草皮的土地边上,俯下身去,似乎往土里放了什么东西。
接着,便是一段时间的毫无动作,一只手静静的虚拢在那片土地上。
在我怀疑“她是不是昨晚没睡好现在根本是在打瞌睡吧”的时候,异变发生了。
最初,只是一株小芽从土里冒出来。
随后肉眼可见地,小芽变成植株,植株又变成灌木,枝条抽长,叶片舒展,花苞鼓起来,浅白色的花瓣绽开,然后花谢了,绿色的果子从花萼处冒出来,由青变红,由红变紫,饱满的挂在枝头,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前后大概也就三五分钟的样子。
果子熟透的那一刻,灌木几乎是自己把果子递进了瑟琳娜斯手中的木篮子里。没错,毫无疑问,那是植物自己动了起来。
待瑟琳娜斯收集到满满一筐这种甜浆果之后,那棵树灌木便立刻快速干枯萎缩,塌陷成一团枯枝。再然后,则是直接化为了飞灰,重新融入了土壤之中。
整个过程中,瑟琳娜斯只不过是一直单手虚拢着那片土地而已,没有神奇的光效,没有嗡鸣的声音,甚至连动作都未曾有过。
但我却能非常确信,这绝对就是名为魔法的奇迹了。
要问为什么,因为我农大毕业的。
虽然毕业就失业吧。但曾经也是把袁老爷子视为偶像,把植物生理学修到满分的存在。
我对植物的了解肯定是超过绝大多数人的,这是我为数不多的自我认可。
而刚才所见的,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催熟过程。
可是,就靠着生物学或化学手段,不论是利用营养控制还是上激素,都绝没有可能进展的这么快。
这已经违反了基本的物理规则,即使是异世界我也能如此保证。
最简单的条件,这么短的时间内,植物转化为物质所需的光照能量根本就不满足。除非瑟琳娜斯实际上是个核反应堆,或者异世界根本就没有能量守恒定律。
不对……我应该停止用之前世界的观念去思考异世界的现象。
我有嘴来的:
“刚刚,那个是什么?”我扯了扯瑟琳娜斯的衣角。
瑟琳娜斯低头看我,手里还挎着那筐讲过,嘴里塞了一颗正在嚼。
“紫莓果,艾莉不是经常吃吗?”
这么说着,瑟琳娜斯直接拿了一颗塞进我嘴里,嗯,酸酸的,好吃。
等下等下……
我不至于到现在还不认识这个果子的名字吧?孩子只是小,不是弱智……
“不是呀妈妈,刚刚那个,让果子长出来的,是怎么回事?”
“啊,你是想知道这个吗?唔……我觉得以艾莉的年纪是不是有点早……”
她蹲下来看着我,想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
接着,她说话了:
“简单来说,就是把□□转化成□□□□,然后再把□□□□送到土壤里,告诉种子要去生长,种子就会自己长大了。”
嗯。完全没听懂。
出现了好多从来没听过的发音,根本无从理解。
“□□是什么?”
瑟琳娜斯眨了眨眼,卡住了大概两秒:“□□就是□□啊!”
小姐!你真的有在尝试教我吗?!我才一岁半啊!
而看着我一脸完全没弄明白的表情,瑟琳娜斯也皱起眉头来冥思苦想了好一阵。
“换个方式说吧,你把手放在种子上,然后想着‘长大吧!’,再把想法从手心推出去!”
我伸出自己的手,闭上眼努力感觉了一下,要怎么样把想法推出去。
什么都没感知到。
“怎么推?”我睁开眼睛问她。
“就……推啊……”瑟琳娜斯比划着,手掌在半空中推了一下,嘴里还发出呼呼的配音。
“原来如此。妈妈说的好清楚,我完全明白了。”我面无表情地说道。
瑟琳娜斯挠了挠头,露出那种“哈哈好像确实讲的不太好”的表情。
“抱歉抱歉……因为我从小就会这个,所以不知道要怎么解释给别人听……”
“那我从头开始?从……□□开始?”
然后她又叽里咕噜车轱辘话来回说,说了半个多小时。
我才终于明白了,她口中说的“□□”就是我前世认知中魔力的意思。
还了解到了这么几个概念——
魔力:每个人身体都有的一种能量,广泛存在于自然界中。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含魔力的。
推:通过想法,让魔力向着某个方向转化,比如说,这个例子里,转化为植物生长所需的生命力。
想法:想要用魔力实现什么东西,就专心想着那件事。
但这三个概念拼在一起,仍然不知道具体要怎么操作。
有一种“想要乒乓球奥运会夺冠,只需要你把对方的球打回去,你打的球对方接不到就可以了”的懵逼感。
只能说,瑟琳娜斯是个很好的妈妈,但她真的不适合当老师。
“不需要吟唱吗?”我以前世的刻板印象问道。
“吟……唱……?那是什么?”瑟琳娜斯眨了眨眼睛,“释放魔法的时候,你想说什么都是自己的自由哦,只要不打扰到自己集中精神就行。”
看来没有那么方便的事情啊。
只要读一句短诗,就能有什么火球冒出来,显然是不可能的吧。
“总之,来试一试吧~ 妈妈也是试试就会了的哦~”
她拍了拍我的后背,把一颗新的种子塞进我的手里。
好吧,既然如此。那就试试。
既然我是妈妈的女儿,那没理由学不会。
我蹲了下去,把种子塞进地里,学着瑟琳娜斯的样子,把手虚拢上去,掌心悬在泥土上方大约两指宽的位置。
长大吧——长大吧——
我记得,这个阶段主要起作用的是赤霉素。从种子来看,这应该是蔷薇科的草本植物,胚乳存在的营养足够支撑到子叶展开,然后是光照……
我很努力的在想。脑子里的植物生理学知识被我翻来覆去的倒腾。
又把注意力集中到手心和种子之间那点距离上,拼命想象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里流出去,流到土里。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土还是土,坑还是坑。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我把种子挖出来又埋进去,换了不同的角度,换了不同的“想法”。试着想象发光的画面,试着想象了温暖的感觉,最后我脑子里甚至想的是“不管是什么只要发出芽就好啊!”
我手都酸了。小小的胳膊举着太久了,肌肉开始发涨,指尖也开始发抖。
但是,土里仍然是连根草都没有。
果然吧……
果然是,不行的吧。
瑟琳娜斯说,她当时只是试试就会了,而我……
我也是足够天真,怎么会想觉得只是换了一个身体,自己就能有什么本质上的改变呢?
前世的二十二年,已经清清楚楚的证明了这件事情,我就是那种要花比别人多几倍的时间,最后还比不上别人随随便便做一做的人。
转生之后的我,还是一条废物来的。
算了吧。反正瑟琳娜斯种出来的也足够我们吃了,我学了也没有用。
前世也是这样,放弃了学日语,放弃了学吉他,放弃了学Python。
我不自觉的把手缩回来,看着自己的指尖。小小的,圆圆的,指甲修剪的很整齐,皮肤白里透红。没有什么变化,身体也没有捕捉到什么特殊的感觉。还是什么都不会。
我知道瑟琳娜斯正在看我。我的余光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的侧脸上,但我不敢抬头看她。
她肯定很失望吧。
那么优秀的母亲,却生出这样的存在。
她随手就能催熟一整棵灌木,而我现在连让一颗种子发芽都做不到。
天赋这种东西,果然就是刻死在灵魂里的,换了个身体也没有意义。
前世的母亲,大概也是这样的想法吧?
“你怎么就是比不上别人?”
“算了,别学了。”
“你就是笨,没改的。”
我在等这几句话。
我在等瑟琳娜斯露出那种失望的眼神,等她叹气,等她把种子从地上捡起来,然后说“算了,艾莉,还是妈妈来吧。”
然后我会听话地退到一边去。像前世的所有时候一样,乖乖缩回自己的角落里。
有点难过,但还好,我已经习惯失败了,不至于哭出来。
只是眼眶有点发热。我在心里跟自己说,没事的,只是没学会而已,你本来就学不会东西,这很正常。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笑。
是要嘲笑我吗?来吧,反正我就是……
“哎呀。”
总觉得……她的语气很轻快?
“护卫小姐,看到了吗?艾莉她第一次就能做到把魔力外放出来了哦。我当年可是练习了三天才有点感觉呢!”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嗯。我是那种不适合外放魔力的类型,还有点羡慕。”不远处蕾奥娜的声音也传来,语调平缓。
我还是不敢抬头。
我怕我一抬头就会发现她们在骗我,或者拿我开玩笑。
这种事情前世也不是没有过。初中那会儿体育课跑步测验,我拿了个倒数第一,课代表拍着我的肩说“有进步”,转过头就跟别人模仿我的样子, 笑我喘的像条狗。
“我家艾莉,说不定长大了比我还会更出色呢。”
“很有可能。我在她这个年纪,连魔力是什么都不知道。”
“是吧是吧?而且还是我这样一个老师哟!对不起哦,妈妈真的教得很差吧?”
可恶!
这样说……不是让人更想哭了吗?
真的假的?刚刚那个算是成功?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啊!
可恶!
鼻尖好酸。
偏偏这个年纪还不太容易忍得住眼泪,泪腺不知道怎么回事特别积极,眼眶一热就哗啦哗啦往下淌水,根本控制不住。
瑟琳娜斯似乎注意到我的异状,蹲下来,把我抱进怀里。她的手臂环抱归来,掌心轻轻拍着我的背。
“被第一次的法术释放吓到了?好啦好啦~ 慢慢来~”
我把头缩进她肩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蹭了她满怀。
……我要把魔法学好。
不放弃了。
不能再放弃了。
至少这件事,绝对不能放弃了。
我想让瑟琳娜斯开心。
我想让她以后也能用那种带着笑意的语气说“我家艾莉真厉害”。
我想当那个让她骄傲的女儿。
我吸了吸鼻子,把脸从她肩膀上抬起来,眼睛还红着。
“妈妈。”
“嗯?”
“……再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