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细碎而嘈杂的声音,终于在瑟琳娜斯与蕾奥娜的房间里响起,我才从床上翻身坐起来。
听上去,之前被寸止的进程让蕾奥娜比平时更狂放了。
不,我才没有在听,是我的耳朵自己擅自捕捉到的。
厨房里已经备好了一个盘子,果酱和薄饼整齐的码着,用木碗扣着保温,摸上去还是温热的。
我端起盘子,踮着脚尖走出门外。
柴房在小屋后面,几乎就是几块没刨干净的木板歪歪斜斜拼成的,顶上是干草和树皮铺的屋顶。
瑟琳娜斯不需要堆柴,只要有土地,她随时能用生命魔法催生出一把干柴来,所以这间柴房早就被废弃了。
顺便一提,脱离土地直接催熟种子,好像是很高级的技巧。这条情报是我掌握了这个技巧后两个月才被瑟琳娜斯告知的。
我觉得在教授魔法这个方面,瑟琳娜斯比我还像异世界人。
端着盘子,走进柴房。
这门不是根本没有锁吗?这家伙不会已经跑了吧?
啊,在的。
诺拉缩在最里侧的墙角,背部抵着不知道多少年前陈下来的朽木,双手环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那头乱糟糟的白色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半截鼻尖和一点嘴唇的轮廓,透过刘海,那对灰色的大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发着光。
精灵的头发和眼睛在暗处多少会有一点微光。
虽然是个恶劣的小孩,但的确也是个美人胚子。
她听见动静,肩膀轻轻震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的粉尘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干草腐烂的甜腥吗?
直到我看见角落里那只破瓦罐,才想明白是什么。
嗯,蕾奥娜姑且也是想过怎么让她解决生理问题的,是可靠的大人。
不过她没哭也没闹,这让我有些意外。下午那个精力爆棚的键帽被关了大半个晚上,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缩着。
不管怎么说,诺拉只是个小孩。两世为人的我也该拿出点成人的大度吧。
“饿不饿?”
我把盛着果酱和薄饼的盘子放在她身边的地板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
“蕾奥姐罚我今晚不许吃东西。”
她这么说着,真的连看都没看那个盘子一眼。
声音已经不是下午那个精力满满的大嗓门了,整个人显得虚弱而……
该怎么形容呢?
逆来顺受。
“既然你那么听蕾奥娜的话,为什么下午还要打架?”
她抬起眼看了看我。
但只看了我一眼,视线就又垂下去了,落在面前那脏兮兮的地板上。
“在保育院的时候,打不过同一个寝室的小孩,就会没有饭吃。”
“……我们家没有那样的规矩。”
“你家哪里不一样?”她的声音带着鼻音,“我没打过你,所以没有饭吃……你还耍赖……”
“那个……那个果子你也不给我吃!”
她的身子略微直起来一点,有些委屈。但马上又缩了回去,重新把下巴埋进膝盖之间,细细的手臂又把腿圈紧了。
那个果子……她说的是我田里的十六倍体焰莓。
那个真的不是我不想给你吃啊……
……总之,听到她这么说,我才总算理解了之前那些不合理的地方。
所以在想吃东西被拒绝后,她才会对我发起“我们来打架吧”的邀请。
所以她才会对我打架用魔法这件事情耿耿于怀。
在她眼里,我大概是那种仗着规则倾斜,耍赖获胜,还要拿着食物来跳脸羞辱她的存在。
而那个规则,还是她一直信任又久未谋面的蕾奥姐定下的。
这么感同身受地尝试思考后,我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隐约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情。
那时候,每年六一儿童节我都要挨一顿打,年年不落下,直到六一节不放假的年纪才勉强幸免。
原因五花八门,吃饭前没洗手啦,不小心洒了水啦,早上没有早起好好刷牙啦……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一直以为是巧合,所以每一年都更加小心翼翼。
但直到高中毕业那年我才知道,其实是因为我妈在生我爸的气,气他不记得五月三十一号的结婚纪念日,没及时打钱,于是拿我撒气。
那个瞬间,我也像现在这样,不知道该怎么办。
因为不明白的事情被惩罚,事后也没有人好好说明,小孩就只能逆来顺受。
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自己不够乖,觉得自己不配被爱。
眼前这个白色的小不点,和很久很久以前那个被罚跪到凌晨的小男孩,在某一个瞬间突然重叠起来。
不太想让那种事情再发生别人身上啊。
有些家庭里,小孩反而是比大人更坚强的角色吧。
嗯。这种时候,需要站在她那一边才行。
“你先吃饭。”
“我不吃。被发现食物少了又会受罚。”
“被发现了,我会出来顶包的,我会说是我吃的。”
“真的?”
她的脑袋抬起来,眼睛亮了亮。这可不是比喻,是真的在暗处亮了一下。
“真的。我要是说假话,明天就被银榉砸成肉泥。”
“……你这个人,怎么又说这么恐怖的话。我信你啦。”
小孩子的信任还真是容易获得。
却还是有很多大人都做不到。
她这才伸手去拿食物,将薄饼裹着果酱,一把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果酱糊在嘴角,饼渣掉了一膝盖,小裤子上也沾了好几块碎屑。
嗯,完全没有吃相。大概明天这一点也会被蕾奥娜说教吧。
“你……咕……你好像是个好人哦。”
她一边着急咽下食物,一边含含糊糊的对我说道。
求求你不要说这种话。你不知道这句话在我前世是怎样的杀伤力。
“所以,以后,在这一片我罩着你了!”
什么啊,弱成这个样子,谁罩谁还不一定呢。
但现在,还是不要继续打击她了吧。
“好好好,那以后就靠你保护我了。”
“哼哼~”
我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诺拉啃着第二块薄饼,身体不自觉的往我这边歪了一点,大概不是故意的,小孩吃饱之后本能就会往温暖的方向靠近。
她的手臂贴着我的肩膀,体温透过薄薄的上衣传过来,暖烘烘的,还有点轻微的颤抖。
大概是夜里凉,而她只穿了一件无袖的短衣,两条腿也光溜溜的。
“……冷就说冷,我去给你拿毯子。”
“我才没有说!”
“好好好,你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