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这个……就能把鱼搞上来？”
蕾奥娜盯着我手里歪歪斜斜的那根藤杆，语气里的怀疑藏都藏不住。
“嗯嗯嗯嗯！”我异常兴奋地点头回复。
此刻我正盘腿坐在河岸上，十根手指飞速动作，把随手催生出来的木质软纤维拧绞成一股匀称的鱼线。
杆身用的是一种韧性极佳的细藤，如果单论回弹性和轻量化程度，大概比前世的碳纤维还要好上几分。
饵料没有提前准备，所以今天自然而然得用路亚钓法。
我在河畔随便捡起几块扁石片，打薄，再用土魔法混入微量金属颗粒镀上一层膜，然后在掌心磨制成亮闪闪的拟饵。
“搞不懂。明明可以用手抓，为什么要搞得这么麻烦？”
诺拉蹲在我旁边，双手托腮，歪着她那颗白毛脑袋，灰色的大眼睛里全是问号，
蕾奥娜也微微皱起了眉，那张英气十足的脸上浮现出难得一见的困惑。
但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开口。大概是碍于已经荣升为我爹的身份，不太好意思说出这样有些打压我信心的话。
对布里埃尔出生的精灵来说，鱼大概天生就是用手抓的吧。
可我要怎么回答？我总不能直说因为看你抓鱼太轻松所以我急了吧？
“这……这是修行。”我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说道。
“修行？”诺拉把脑袋从左手挪到右手，眼皮眨了眨。
由于我把瑟琳娜斯书房里那堆连她自己都没翻完的书全部啃完了，作为这个家里最博学多识的人，我有胡说八道也会被无条件采信的天然权利。
“这是……这是通过自我设限的方式，与整片河流进行搏斗！”
“明明可以把水抽干，明明可以用雷电法术屠杀所有鱼群，但是却依然选择把所有的一切，都寄托在一杆一线上。”
“这就是心性的修行。即便能做到的事情很少，但也要去做。”
蕾奥娜听到最后一句，眼神微微低了下去。
“我也要试试。”
她从我手中接过一根简易鱼竿，在我旁边那根枯木上坐了下来，学着我教她的动作，开始一抽一送的晃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隐约能意识到林间透出的光斑在水面上挪动了位置，蕾奥娜依然坐在那根枯木上，脊背挺得笔直。
但她嘴角原本坚毅的弧度已经悄然垮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大概介于怀疑人生和怀疑自己之间。
“艾莉。”她突然开口，声音里甚至带了点心虚，“这个……真的能提升心性？”
“当然。”
前世那么多小说里，垂钓三十年突然领悟天地之理一剑开天的角色到处都是。概率再低，也不会是零。所以我姑且不能算是在撒谎。
“那么……鱼呢？瑟琳娜斯让我带鱼回去。”我觉得她语气中多了一丝很微妙的恳求。
“心诚则灵。”
“……”
她低眉思索了一阵，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把目标集中在水面的亮片上，手不停的抽送。
就在这个时候，我右边的肩膀忽然一沉。
低头看去，那颗乱糟糟的白色脑袋不知什么时候靠了上来。
诺拉睡着了。
她的鱼竿早就被一只不知道多大的鱼拖进了河心，只剩半截藤杆在水面上飘了两下，然后沉了。
可恶，诺拉居然是今天最先上鱼的。
不过……这家伙不说话的时候，还是挺可爱的。
其实我不是第一次发现这件事，也许我一直都有意让自己不去注意。
前世的经验反复提醒我，只要在我身上出现任何跟恋爱沾边的可能性，那所有事情都会以极快的速度变糟。
更何况，对着一个不到十岁的幼女想这些有的没的，我确实应该被拖出去枪毙。
我的视线往下移了移，她今天穿的还是无袖上衣配小白短裤的组合。
那几套从保育院带来的旧衣服，最近洗得有些缩水，何况诺拉也有在成长，已经穿不下了。所以她身上这套是瑟琳娜斯新给她做的。
瑟琳娜斯会织布做衣服，不是用法术手段，所以这项技术我怎么也学不会。我最多只是帮她生产植物纤维材料。
从小到大我穿的都是裙子，瑟琳娜斯说女孩子就该穿裙子，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轮到给诺拉准备新衣服时，瑟琳娜斯也拿出了一条裙子，诺拉却说穿裙子会被踩到裙边，还会被看到胖次。
虽然我也不知道她穿在外面的这条小白短裤跟胖次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
但总之，她喜欢就行。
“诺拉居然能交到朋友，我很意外。”
蕾奥娜突然开口了，她的目光落在靠在我肩膀上睡着的诺拉身上。
“之前她在保育院的时候……虽然很难说是被欺负吧，但几乎都是独来独往的。每次我和院长通信，她都会说起这方面的事情。”
“嗯，听起来就像是一开始的诺拉。”我没有从诺拉的睡脸上挪开视线，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蕾奥娜安静了一会儿，视线重新看向水面。
片刻后，她又开口了。
“当初我被王庭选中担任护卫的时候，完全没想过有今天。我只是实力稍微优于同族而已，脑袋里面也只有任务。”
“完全没想到自己也会组建家庭啊……”
这么说着的时候，她嘴角勾起了很好看的弧度。
“不知不觉间欠了你那么多人情。瑟琳纳斯的事情也是，诺拉的事情也是……”
她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无奈。
钓鱼好像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我手里抽杆的动作都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要不，作为回报，就把诺拉许给你吧。我是她唯一的长辈，应该有这个权利。”
“哈？！”我猛地抬头，鱼竿差点脱手。
那辈分该怎么算？
但还没来得及组织一句完整的话。
手中的钓竿便被一股巨力猛地一拽，我整个人几乎要平行飞向水面。
“哇！”诺拉一头栽倒下去，脑门磕在我的膝盖骨上，惊醒了过来。
“有巨物哇！来帮我啊！”
已经没有余裕去思考其他事情了。
……………………
蕾奥娜扛着那条几乎跟我整个人一样长的巨鱼迈入小屋门槛的时候，我分明感觉到脚底下的木地板震了一下。
我难以描述瑟琳娜斯看到那条鱼的表情。首先她几乎就没见过几条鱼，而且这次还是这种尺寸的。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跑过来踮起脚尖在蕾奥娜脸上亲了一下。
嗯，果然我的钓鱼技术没有退步。
诺拉兴奋的要命，兴奋到几乎不像只是因为我钓到了大鱼。
她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帮着两个大人处理着鱼获。
而且，时不时她会回头朝我投来得意的目光。很难形容到底是什么意思，非要说的话，像是我在河边刚把那条鱼拖上岸时看着鱼的眼神。
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不多时，晚饭就绪。
桌上的盘子多到几乎要堆到第二层，清蒸，烤制，炖汤，各种各样的做法把这条巨物完全利用了起来。
这辈子，我大概是第一次吃鱼。
呜哇……光是看着，口水已经从舌根底涌上来了。
瑟琳娜斯一边给我分着食物，一边还嘱托着我什么鱼会有刺所以要格外小心之类的话。
开什么玩笑！前世我吃过的鱼加起来可能比那条河里游着的都多啊。
我迫不及待地叉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
唔……
完全，完全不是记忆中的味道。
当然不能说不好吃。鱼肉本身就很鲜美，油脂丰润，咬下去的时候在舌尖化开一股清甜的汁水，炸过的面衣酥脆，佐餐的蜜酱也很美味。
但总觉得缺了什么。
我停下咀嚼，低头看着叉子上的鱼肉。焦糖色的表皮下是雪白的蒜瓣肉。
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了。
没有香料。
精灵的饮食习惯极其朴素。盐，糖，偶尔几种气味清淡的香草，仅此而已。
葱、姜、蒜、八角、花椒，这些气味猛烈的香料，在这个世界好像真的不存在。
即便是最熟悉植物的拉尼亚部族研究记录中也没有这种记载。
唉，想满足记忆中的口腹之欲，看来还远远不够。
香料的培育，得拉上日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