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嘛!那个表情,艾莉不信我吗?”
诺拉抬起头看向我,沾湿的头发终于让她的发型有了点女孩子的味道。
“我说的话就一定会做到!一直会做到,以后也是,以后的一直一直,也是。”
她的声音慢慢轻了下去,但并没有停下来。
诺拉平时话就多,而每次一到了这种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她就更是会开始碎嘴的更多话。
今天的话题从刚才那只魔物开始,然后转到明天想吃什么,然后又转到瑟琳娜斯和蕾奥娜会不会很吃惊,然后又转到……
“以后的话,我想去打猎。不像今天这样被魔物突然袭击,是真的主动去找猎物那种。不过去打猎的话,艾莉得跟我一起去才行。”
“为什么呢?”我轻轻问道。
“因为艾莉认识好多种植物啊。哪些可以吃,哪些不可以吃,哪些可以用来治伤,我都记不住嘛。如果没有艾莉在旁边,我说不定会吃到有毒的东西然后死掉。那样艾莉也会很伤心的吧。”
她说着自己死掉的事,自己却笑了。
“然后呢,碰到猎物了,就轮到我保护艾莉了。因为我很强嘛。虽然艾莉也很强,但艾莉是法师,需要有人在前面挡着。”
“蕾奥姐跟我说过,剑士和法师要组队才是最厉害的。剑士在前面顶着,法师就在后面使劲打。所以我们两个一起打猎的话一定是最厉害的!”
“打猎结束之后啊,瑟琳姐和蕾奥姐在家里看到我们回来,她们肯定会很吃惊,我们打到了那么多猎物!”
“然后艾莉就可以把那些猎物做成好吃的。最近艾莉不是在田里搞了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吗?虽然闻上去有点冲,但弄到菜里意外的很好吃啊。”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越来越随心散漫。
真的是想到什么就在说什么。
“再然后呢,我们也可以有自己的小孩……”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停摆了一拍。
“有小孩?!”
不要用那么脱线随意的语气说出实质求婚的台词啊!
“对啊。一起睡觉以后就会有小孩的啊。”诺拉眨了眨眼,那双灰眼睛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反而因为我的惊讶而露出了一点困惑。
“上次钓鱼的时候,不是一起睡过了吗?”
她说起那天在小河边钓鱼的时候,她无聊到靠在我身上睡着了。
后来也有好几次:上午练完剑之后一起在树荫下睡午觉;长途野采时候的野营;还有几次她自己晚上上厕所走错房间,就直接爬到我床上倒头就睡。
我忽然想起来,有一次她问蕾奥娜“结了婚是什么意思”。
蕾奥娜一脸平静地回答:“就是可以和喜欢的人一起睡觉,然后可以有小孩。”
非常标准的精灵式回答。
诺拉听了之后点了点头,大概就把这两件事画上了等号,虽然本质上也没有错。
不过话说回来,精灵不都是很早就进行那种教育的吗?怎么会让这种误会留到现在……
啊。
在心里问了很地狱的问题。诺拉没有父母。
蕾奥娜和瑟琳娜斯大概也觉得她之前有被教过。
最后这个笨蛋就这么把“一起睡觉=可以有小孩”的公式存进了脑子里,至今没有更新过。
不过,和诺拉以后的日子吗……
说实话,我并不是完全没有预感到这件事情。
这个女孩搞不好喜欢自己,这种感觉隐约还是有过的。
一开始我也只是当做幼儿园小孩子之间“将来我要和邻桌结婚”的天真概念,没有放在心上。
但是现在看来,她好像不是闹着玩的。
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以后”和“一直”,都是认真的。
说不开心,那是不可能的。
这是一种远超我两世人生理解的,全新的认可感。
“自己被人喜欢着”的这个事实,已经让我的脑袋都要飞起来了。
但,与此同时,我的心中也不知不觉涌起警觉。
对于亲密关系,我一向是只远观不亵玩。
认真谈论起这个主题,直白来讲,潜意识中只有恐惧。
亲密关系意味着要暴露所有,那些藏起来的东西,都要明明白白展露给对方。
如果让诺拉知道,我前世那二十二年,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好恶心。”
我几乎能听到她这么说的声音。
……但奇怪的是。
我努力在脑海里拼命想象诺拉对我说那三个字的样子,却怎么样都拼凑不出来。
她那张脸,那对圆圆的灰眼睛,那个歪头的角度……好像跟这句话怎么都配不上。
大概只会是:
“诶?是这样吗?搞不懂啦!反正就是艾莉活得久很厉害的意思吧!”
因为诺拉是笨蛋嘛。
是那种一旦决定了对方是谁,就不会再被任何东西动摇的笨蛋。
对诺拉,我好像完全没有那种恐惧。
真神奇。
嗯,以后找机会跟诺拉坦白我转生者的身份吧。
不过,诺拉哟,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诺拉不要一直自顾自说个不停啊。”我略微直起身子看向她,“以诺拉的魔力量,根本没有办法用玉的吧?到时候,肯定也是我才是持玉的那一边。”
……啊,以诺拉的性格,这种大事上,肯定会毫不退让的吧。
不过,让诺拉来那样也不是不可以啦,虽然有点难以启齿。
“……嗯。”
“蕾奥姐也说,法师持玉会比较好。”
“所以,到时候就得拜托艾莉了……”
有些怯生生的声音传来,我听到了完全出乎我意料的回话。
她低下了头,火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头发上没干透的水珠映照的像一粒粒碎钻。
湿漉漉头发中伸出的耳尖轮廓,此刻也泛着从皮肤底下慢慢透出来的粉。
事实上,她整张脸从鼻梁到耳朵,都在火光的映照下透出一层浅红。
这是我第一次在诺拉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平常那个要么在用力挥剑,要么在大笑,要么在狼吞虎咽的笨蛋,居然会露出这种娇到几乎让我不认识的样子。
虽然我完全不觉得她真的明白哪边持玉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是。
柑橘的气味,在树洞里回荡起来。
很淡,比蕾奥娜和瑟琳娜斯之间那种浓郁到呛人的程度要浅得多。但闻得出来,就是同一种气味。
清甜,微酸,带着一点雨后青草的生涩。
我抽了抽鼻子。
不对,好像不全是她身上的。
我自己的耳朵也烫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