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游厅中。
气氛压抑尤然。
神游厅正当中,放置着用于总控试炼世界的黑白舆图。
这物件没有品级,却承载着一个世界的运转,算是玉莲宗的第一奇物。
然而这奇物,眼下却出了问题。
黑白舆图的核心,悄无声息地蔓延出了一块肉。暗红色,带着密密麻麻的血管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着长。
一众弟子各个神情严肃紧张,簇拥在张曼华周遭。
张曼华盯着那块东西看了片刻,手指搭在舆图框边,灵力轻轻一探。
随即,眉头就锁上了。
聻仙。
只有聻仙的才能如此。
这些非理性的存在,其污染竟然渗入了黑白舆图之中。
她把手收回来,心念一动,催动灵力电话,打给了试炼空间内的柳如嫣。
叮的一声轻响,柳如嫣立即接起。
“师父,我在。”
柳如嫣的声音从灵器那头传来,带着点未退的哭腔,听上去状态还算稳。
张曼华没废话,直接开口。
“你们那边,有没有什么异样?”
“我这头黑白舆图出了问题,正中长了块聻变肉块,根部已经往里蔓延进去了,今天突然长出来的,是不是试炼空间里出事了。”
“试炼空间里,有聻仙吗?”
那头沉默了一瞬。
随后,开口的不是柳如嫣,是季凌的声音。
“长老,我这边先说一件事。”
张曼华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听着。
“进试炼空间不久,我们遭遇了一个聻仙。”
“它变成我的模样,试图取代我被我识破了,偷袭扎了他一剑,然后他遇到了师姐,和师姐讨封,被师姐又识破了。”
“他取代我没成功,被如嫣师姐截杀了,已经死了。”
张曼华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随之道。
“未完全取代模仿对象的这个时段的它,实力和本主一样?”
“是。”
季凌应得很干脆。
“聻仙讨封,要完全模仿正主,才能讨封成功,所以实力和正主分毫不差。”
“但讨封的这个过程本身,是聻仙最脆弱的时候。”
“一旦被识破,可以直接击杀,就像这次一样。”
“但讨封若是成功了,那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正主无论修为多高,都会被取代,彻底没了,没有任何例外。”
张曼华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沿,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梳理了一遍。
随后,柳如嫣的声音又传来了。
“师父,还有一件事。”
“试炼空间里,聻变效应已经启动了。”
张曼华手上的动作就停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从季凌他扎那个聻仙那一剑,聻仙流血后开始的!”
柳如嫣的语气很平,但听得出来在往精准的方向说。
“现在各个NPC都开始异变,从尸妖大战狼王的那个任务点蔓延开来,范围还在扩大,还在加速。”
她顿了顿。
“我回想了下,当时离战场很远的客栈,也受影响了,以此证明其传播速度快的离谱!”
张曼华听完这番话,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比先前都长了几分。灵器那头,风声还在,两人也没催她,就那么等着。
张曼华把眼前的黑白舆图看了又看,那块肉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长着,丝毫不着急的样子。
“卫北城。”
她开口了,声音沉而稳。
“你们现在离卫北城有多远?”
“卫北城是什么?”
柳如嫣问。
“是试炼空间的主城,整个试炼空间的根本所在。”
张曼华站起来,在屋里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说。
“试炼空间里一共十二座城,另外那十一座是活动场景,NPC妖兽任务都在那里面。”
“但卫北城不一样。”
“卫北城是锚点城,里面有整个试炼空间的核心法阵,它自有自己的运转法则和效应,其效应优先级是跟试炼世界存续本身挂钩的,是无法被聻变效应影响取代的,城区范围内的东西不受聻变效应影响,任何形式的扭曲都进不去。”
“只要卫北城在,试炼者就还有退出来的可能。”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停。
“但如果卫北城的核心法阵被摧毁了——”
灵器那头安静了一下。
是比较长的一下。
张曼华把话说完。
“所有还在试炼空间里的人,就都出不来了。”
这次沉默得更久一些。
随后是季凌的声音。
“我们现在的位置,离卫北城大概还有三分之一的试炼空间的距离。”
停了停,他继续道。
“其他试炼者散落各处,多少人还在,现在不清楚。”
张曼华听完这些,把手搭在桌沿上,指尖点了两下。
“那就去。”
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像是说一件早就算好的事。
“把散在外面的试炼者收拢起来,一起守住卫北城。”
“聻变效应蔓延是时间问题,卫北城的防线多撑一刻,我这边能多准备一分。”
“你们有几成把握?”
柳如嫣没犹豫。
“试试,总比干等着强。”
季凌随即接了一句。
“我们现在就动。”
“好。”
张曼华嗯了一声。
“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尽快动,别拖,聻变效应在旷野里蔓延比在城区快,趁着还能走,马上走。”
“知道了。”
灵器断了。
张曼华把通讯灵器放回桌上,重新低头看向那张黑白舆图。
那块肉还在,根部依旧往里蔓延,不紧不慢的,完全是一副你能怎么办的模样。
她把手按在舆图上,往里探了探。
进不去。
不只是进不去,连从舆图里观察试炼空间内部的那层感知,也是模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浑水。
中止程序,她也试了。
没有任何反应。
张曼华把手收回来,坐到了椅子上,两根手指架在鬓角,盯着桌面,静静想着。
舆图废了,正常的进入通道封死了,中止程序全部失效。
意味着里面的人,只能靠他们自己撑着,而外面能做的,只剩下一件事——
从外面凿。
想从外面凿开一条路出来,第一步,得先找到那个试炼空间的空间位置。
舆图用不了了,锚点要从头推算。
从头推算,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
她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走到门口。
对着守在廊道里的弟子道——
“去,把几位长老都请过来。”
“就说我有话说,现在就请,一个都别落下。”
弟子应声领命,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道里。
张曼华回到桌前,重新坐下。桌上还有半盏茶,已经凉了很久了。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苦的,喝完也没放下,就那么拿在手里。
眼神落在黑白舆图上,也落在那块安静蔓延的暗红色肉块上。
她想起了当年聻仙之乱,那时候她师父还在,掌门师姐那时候还有双目,柳敬亭那时候还是个脾气爽朗的年轻人,所有人都在。
整整一代人,打了那么多年才把局面收住。
眼下这摊,虽说比那时小,但生在了最不该出事的地方。
试炼空间里,全是年轻人。
张曼华把茶放下了,抬手揉了揉眉心。
不多时,脚步声陆续从廊道里传来。
几位长老先后进了屋,各自在椅子上落座,目光都往张曼华那里看。
张曼华没有起身,没有寒暄,也没有铺垫。
开口就是结论。
“舆图被聻仙污染了。”
“试炼空间内,聻变效应已经启动,从外部进入的通道全部封死,正常的中止程序全部无效。”
“里面的人,出不来了。”
屋内安静了片刻。
几位长老的表情各有不同,但没有一个人插嘴。
张曼华继续说。
“眼下需要做一件事。”
“把试炼空间的空间位置锚定住,然后从外部硬凿出一条逃生通道出来。”
“这件事,不是一两个人能完成的,需要在场所有人全力合作。”
“不是协助。”
“是全力。”
她把那张折起来的黑白舆图往桌中间推了一下。
“舆图用不了了,里面那个污染的法阵会干扰所有试图从外部接触试炼空间的感知,所以锚点必须从头推算。”
“有意见的现在说,没意见的,从现在开始准备。”
没有人说话。
张曼华扫了一圈,随即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
她站起来,把那盏放了很久的凉茶端在了手里,最后喝了一口,随之往内间走。
里面还有一摞东西没翻出来。
锚定空间位置,需要用到三十年前试炼空间建立时留下的几张初稿,那些东西一直放在最深的书架底层,蒙了厚厚一层灰,这么多年都没人动过。
眼下,要找了。
要凿,得先找到缝在哪。
找不到缝,力气再大,也是砸不到地方的。
张曼华走进内间,手指拂过书架上的灰尘,一摞一摞地翻着,眼神沉着,动作稳当。
外间,几位长老已经开始议事了,压低的讨论声透过门缝传进来,零零落落的,还算是有条理。
不坏。
她想着。
里面的两个年轻人也动了,柳如嫣和季凌都是靠得住的,卫北城那边,他们去比她在这边干等要强得多。
只是。聻变效应蔓延的速度很难预测,从外部凿开通道需要时间,两件事咬合在一起,容错的余地极窄。
张曼华翻出了那摞初稿,抖了抖上面的灰,走回到书桌前,把稿子展开摊在桌上。
纸已经泛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看得出来。
外面的廊道里,弟子的脚步声来来去去,玉莲宗整座宗门已经动起来了。
试炼空间里,那两个年轻人也在动。
张曼华推算着锚点,心里想着那块还在生长的肉,想着试炼空间里不知道聻变成什么样子的十一座城,想着卫北城里的核心法阵还能撑多久。
分秒而逝,推算着回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