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樵山苍松观,南天修仙界正道仙门中的老牌宗派之一。
它是各个仙门中少数不大遵守“不沾染凡间因果,尽可能少干涉凡间内务”这一规则的宗派。常常下山干涉调停凡人内战,讲经止杀,其观主为好几个凡人国度的国师,为其传授爱民修善等哲理。门下弟子,也时常出山任侠,杀妖兽除鬼怪。
其宗门虽说不是很大,但口碑好至极。
然而今日,这个规模不大但口碑奇佳的小宗门迎来了它的末日。
护山大阵被长乐宫第三门合欢宗的宗主亲自率众攻破,苍松观主第八十三代苍松老道落败被擒,一众弟子也已然全数战败,被羁押观中。
古朴道观,燃起熊熊烈火,一派破败景象。
披头散发,浑身战伤的苍松老道目眦欲裂,大怒直道邪魔外道横行妄为必遭天谴,换来的只是一众合欢宗女妖精的一阵嘲笑。
一个个女妖精这个说他要那个男弟子,这个说她要这个,已然分起了战利品。
其中一个会来事的,以法力捆着苍松老道的首徒,来到合欢宗主近旁,谄媚道:“宗主,干娘,你看这个老道的徒儿,木灵根灵气充沛,还是个童男子,长相也俊,这等好男儿我第一时间就想到拿来孝敬干娘了。”
然而,出乎这合欢宗女弟子的意料,一向狂嫖滥赌放浪形骸的合欢宗主,此时却是面沉似水,整个人心不在焉的。
合欢宗主不喜欢男人,这事情就像是良子不爱吃焖子一样反常。
直叫那女弟子错愕不已。
合欢宗主妙颜悦目光涣散,望着一众战败的苍松观中人,她脑海里,不由得想到了她的义母,长乐宫主妙吉祥出关时的情形。
与其说是出关,不如说,自己的母亲,像是噩梦乍醒一样,从闭关的小世界挣扎着逃了出来!
她记得那天的场景,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她的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
母亲闭关的小世界入口设在长乐宫最深处的禁地中,平日里除了她这个义女,没有任何人敢靠近。那天她如常去探望,还没走到洞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
像是什么东西被活活剥了皮,又像是有什么无形的恐怖正在追赶着她。
妙颜悦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壮着胆子冲进洞府,就看见母亲像一条扑到岸上的鱼一样,头发散乱,面白如纸,衣服凌乱,浑身大汗淋漓。她挣扎着从玉床上爬下来,嘴角流淌着口水,嘶哑着嗓子,大喊着救命。
什么东西,会吓得一个风情万种、迷倒万千众生、风华绝代的大乘期强者发疯一样地尖叫?
那种恐惧,像是会传染一样,所有人见了,都吓得心惊肉跳。
妙颜悦当时扑上去抱住母亲,感觉到她浑身冰冷,像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她不停地拍着母亲的背,安慰她,说没事了,已经出来了,没有东西追来。
过了好半天,妙吉祥才缓过劲儿来。
她抬起头,看着妙颜悦,那双曾经风情万种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恐惧。
妙颜悦永远忘不了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写满了——有什么东西,比死亡更可怕。
什么东西会让她变成那副样子呢?
整个南天修仙界,也就只有一个温语柔和她平分秋色了啊……
到底是什么极端恐怖的存在呢……
妙颜悦抿了抿唇,回过神来,目光扫过眼前这群被俘虏的苍松观中人。
她忽然想起母亲交代的任务。
灵根完全破碎的水灵根女弟子。
元阴充沛无比,外形颇为美艳。
她挥了挥手,叫来一众弟子,吩咐道:“把你们抓的男人先放一放,门中所有女弟子,包括长老,只要是女的,全都带到我面前,列成一排码好。”
一众弟子纷纷不解,只道是合欢宗是最不讲究虚龙假凤这一套的地方了。
黄金矿工双排它不涨修为啊,努力半天都是白扯的,吸元阳,采阳补阴才是正道啊!
一众弟子虽说纳闷,但却还是一一照做了。
不多时,全苍松观的女眷全都一排码好了。
妙颜悦纷纷看过,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没有,一个都不是。
这些女弟子,有的灵根完好,有的灵根残缺但尚在,有的干脆就没有灵根。但没有一个人的灵根是完全破碎的。
灵根其实是人灵魂状态与生命力的一种体现,灵根完全破碎,那除非是个死人。
不可能存在灵根碎成一地,人还活蹦乱跳的。
她看着这些女弟子一个个恶狠狠地瞪着她,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妈的,怎的有那种人吗?我妈她真的不是癔症了吗?
妙颜悦挥了挥手,无奈地道了声:“散了吧。”
一众女妖精纷纷散去,各自捡起刚刚放下的男人,到处去找地方迫不及待地尝尝这些童男子体质的正道男弟子的咸淡去了。
正此时,传令弟子来报,说是九污门门主“大瓷碗”前来。
妙颜悦眉头微皱,抬眼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粗布裤褂,手里捧着个大瓷碗的俊朗健硕男子按落云头而来。
其人抱拳拱手,口尊:“见过三师姐。”
妙颜悦其实不大喜欢这个四师弟,只因其下手……太残忍了。
九污门的修炼法门,以炼化生魂怨气为根基,走得是阴邪至极的路子。大瓷碗作为九污门主,手段之狠辣,在整个长乐宫都是出了名的。妙颜悦虽然自认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比起大瓷碗那种动辄屠城灭国的做法,她觉得自己简直温柔得像只小绵羊。
大瓷碗呵呵一笑,环顾四周,看着苍松观熊熊燃烧的烈火,感慨道:“师父出关后,简直像是变了个人,什么事情都不拦着了,好说话得很呐。”
妙颜悦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她自然知道大瓷碗说的是什么。
苍松观下,有凡人方国六个。
六有其五,已尽被九污门纳入万人袋中。
七七八八地一收凡人生魂,待到大家都炼化以后,各自实力都能有长进!
六个方国,人口怕是有二百万左右。
就这么,被屠戮一空了……
妙颜悦看着自己这师弟,不由得又是一声叹。
她心里清楚得很,正如识别原因是自己这合欢宗的看家本领,让自己去找那个破碎水灵根的女的是专业对口。让大瓷碗去屠杀凡人,也是妙吉祥发布的任务,同样也是九污门的专业对口。
母亲这次出关以后,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从前那个乐子人、没正行、喜欢开玩笑逗闷子的妙吉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严肃得令人陌生的人。
她发布了一个必杀令。
要在正派仙门里找一个女弟子,一个灵根完全破碎的水灵根女弟子。
其人元阴充沛无比,外形应该也是颇为美艳的。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哪怕引爆正邪大战,都要找到这个女人。
无论这个女人是谁,哪怕她是玉莲九姝的亲传,都要将之肉体击杀,灵魂泯灭,不容其有丝毫复活的风险。
妙颜悦自然不解。
正邪两道相安无事各过各的日子已经很久了,突然这样,必然修仙界大乱。
但母亲只说,不惜一切代价。
再没有事情比这更重要了!
于是乎,妙颜悦只得领命当了这个先锋,出来征讨各个正道仙门。
果然如她所料,正道仙门被一下子打得应激了,眼瞅着正邪大战即将爆发。
惹得一身骚,可是母亲的任务,毫无眉目。
妙颜悦想到这里,心情愈发烦躁。
她看了一眼大瓷碗,轻哼一声,道:“那还恭喜师弟了,修为又有长进。”
大瓷碗呵呵一笑,随之摇头摆手:“这倒不必。恩,师尊这次出关,真是太妙了,妙得无以言表!”
妙颜悦看着他这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心里却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母亲到底在怕什么?
那个小世界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她抿了抿嘴唇,忽然压低声音问道:“四师弟,你有没有觉得……母亲这次出关以后,变得不太一样了?”
大瓷碗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不一样?我觉得挺好的啊。以前师父总拦着我不让我干这干那,说什么‘杀孽太重有伤天和’‘别把人家凡人得罪狠了’之类的话。现在可好,什么都不管了,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多痛快!”
妙颜悦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叹了口气。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她转过身,望着苍松观熊熊燃烧的烈火,望着那些被押解着离去的正道弟子,望着那些正在四处搜刮战利品的合欢宗弟子,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泡沫,看着热闹,可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得干干净净。
“三师姐,你怎么了?”大瓷碗见她不说话,有些奇怪地问道。
妙颜悦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她只是在想——
母亲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个让她疯狂尖叫、让她像条鱼一样挣扎着逃出来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
而她让我找的那个灵根完全破碎的水灵根女弟子……
又到底是谁?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她的心里,让她怎么也安生不下来。
远处,苍松观的钟楼在大火中轰然倒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妙颜悦望着那冲天的火光,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预感。
这场火,怕是要烧遍整个南天修仙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