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玉莲宗玉莲台上,风云际会。
自二长老张曼华发出会盟之邀以来,南天修仙界大大小小的宗门掌门、长老,但凡还能抽出身来的,无不日夜兼程赶来。
张曼华环顾四周,眼见各派掌门都已就座,便站起身来,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同道,今日召集各位前来,正是为了长乐宫之事。”张曼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玉莲台,“诸位想必也都知道了,长乐宫主妙吉祥已于日前出关,其人修为已臻大乘,与我玉莲宗掌门师姐不相上下。自她出关之后,长乐宫第三门合欢宗、第四门九污门便开始大肆攻伐我正道仙门,屠戮凡人国度。短短数日之间,已有六个宗门被攻破,五个凡人国度被屠戮一空,生灵涂炭,惨不忍睹。”
说到这里,张曼华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忽然一转。
“但是——诸位有没有想过,长乐宫为何突然如此行事?”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这还有什么好想的?邪修就是邪修,杀人还需要理由吗?”天门剑宗沈剑秋拍案而起,厉声道。
悬剑十二宗岳宗主也是眉头紧锁:“二长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长乐宫屠我同道、杀我凡人,难道还要我们去体谅他们不成?”
“岳宗主误会了。”张曼华摇了摇头,神色郑重,“我不是要为长乐宫开脱。我只是觉得,此事处处透着蹊跷。”
她负手而立,目光深远:“长乐宫虽说是我正道死敌,但其行事风格,诸位也都清楚。他们虽为邪修魔修聚集之地,但一直以来,不过是乖张狂傲、横行无忌罢了,干的都是些灰色产业——走私灵药、贩卖禁术、收留亡命之徒。像这样大张旗鼓地攻伐仙门、屠戮凡人,从未有过先例。”
“妙吉祥这个人,我虽未与其深交,却也听过她的名头。此人生性洒脱不羁,好开玩笑,是个乐子人。她闭关小世界多年,此番出关之后,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性情大变。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接话。
南山药宗掌门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二长老的意思是……长乐宫背后另有隐情?”
“我只是觉得,凡事总得有个缘由。”张曼华缓缓说道,“妙吉祥为何突然性情大变?长乐宫为何突然不计代价地大肆攻伐?这背后到底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原因?若不弄清楚这些问题,贸然开战,恐怕正中他人下怀。”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炸了锅。
“二长老!你这话就不对了!”一个身材矮胖的掌门站了起来,满脸涨红,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我飞云宗三百年来一直庇护着山下三个凡人国度,三日之前,九污门的人一夜之间屠尽了其中两个国家!整整八十万条人命啊!八十万!全被收炼成了生魂!你让我们去问他们为什么?你去跟那些死去的凡人问为什么去?”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我们这些中小宗门,平日里夹着尾巴做人,不敢招惹长乐宫,也不敢得罪玉莲宗,小心翼翼地在夹缝里求存。现在长乐宫杀到我们家门口了,你们玉莲宗家大业大,自然不怕,可我们这些小门小户,拿什么去挡?”
“是啊!二长老!”又有一个掌门站了起来,声音哽咽,“我青木观已经被长乐宫攻破了,观主战死,弟子死伤过半,我是带着残兵逃出来的!要不是跑得快,连报信的人都没有了!你让我们等,等什么?等他们一个一个地把我们都灭了,再去找他们问为什么吗?”
“打吧!二长老!不能再拖了!”
“是啊!再拖下去,南天修仙界就完了!”
“组建联军!跟长乐宫拼了!”
一时间,群情激奋,喊声震天。
张曼华站在台上,看着台下这些激动的掌门们,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何尝不知道他们的苦处?何尝不理解他们的愤怒?可她更清楚,这场仗不能这么打。
她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等声音稍微平息了一些,才沉声道:“诸位的心情,我明白。但请听我说完——我不是不打,而是不能这么草率地打。打仗之前,至少要知道敌人为什么要打。我主张先派人去长乐宫交涉,问清楚妙吉祥为何突然性情大变,问清楚她到底想要什么。若能不动刀兵便平息此事,岂不是更好?”
“交涉?”天门剑宗沈剑秋冷笑一声,“长乐宫的人杀我同道、屠我凡人,你还要派人去跟他们交涉?二长老,你是不是怕了?”
“我不是怕。”张曼华直视着沈剑秋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我只是不想让南天修仙界陷入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一旦开战,死伤的不止是修仙者,还有那些依附于我们的凡人。你们可曾想过,这场仗打到最后,会死多少人?”
“那也不能不战而降!”沈剑秋厉声道。
“我没有说要降。”张曼华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我只是说,先交涉,后开战。这两者并不矛盾!”
但没有人听她的。
台下的掌门们一个个涨红了脸,你一言我一语地喊着,有的说要立刻组建联军,有的说要推举盟主,有的说要把玉莲宗掌门请出来主持大局。吵吵嚷嚷的声音汇成一片,几乎要把玉莲台的穹顶掀翻。
张曼华站在台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很累。
她想起了自己大姐温语柔从前说过的话——“二妹,你是我们九姐妹里最稳重的一个,也是最让我放心的一个。有你在,玉莲宗乱不了。”
可如今,大姐自己却成了最大的变数。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目光中已经没有了迷茫,只剩下坚定。
无论如何,她都要坚持自己的想法。哪怕所有人都不同意,她都不能这么草率地和长乐宫开战。一定要先交涉,问清楚缘由。
她正要开口,强行压下这场争论——
忽然,一个柔和却带着几分清冷的声音从玉莲台后方传来。
“诸位,请稍安勿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白衣女子款步走来。
她身着一袭素白长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纱衣,长发如瀑,眉目如画,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婉端庄的气质,却又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之气。
正是玉莲宗掌门、正道魁首——温语柔。
她一出现,整个玉莲台瞬间安静了下来。
温语柔缓步走到台前,先是对着众人微微颔首,而后转向张曼华,面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二师妹,你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张曼华心头一紧,不知为何,总觉得大姐此时出现,不是来帮自己的。
温语柔转过身,面向众位掌门,声音温柔却清晰:“诸位同道,我师妹方才所言,虽然过于谨慎了些,却也是一片好心。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了几分:“只是如今长乐宫人已经杀到家门口了,我们再犹豫不决,只会让更多的同道和凡人白白送命。大敌当前,当断则断,犹豫不决,反而会坏了大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二师妹优柔寡断,顾虑太多,倒也可以理解。但诸位放心,玉莲宗身为正道第一大宗,绝不会坐视不管。我温语柔在此立誓——必将率领所有正人君子之宗派,共御魔修长乐宫,庇护凡人,保全大局!”
这番话掷地有声,落在众人耳中,如同一颗定心丸。
台下的掌门们顿时激动起来,纷纷抱拳应和:
“温掌门说得对!这才是正道魁首该有的样子!”
“有温掌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愿奉温掌门为盟主,共讨长乐宫!”
“唯温掌门马首是瞻!”
一时间,众人纷纷表态,愿意接受温语柔的领导。
张曼华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大姐这番话,表面上是支持自己,实际上却是把自己刚才的主张全都推翻了。而且她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维护了玉莲宗的威严,又安抚了各派掌门,还不动声色地把自己这个“优柔寡断”的二长老给架空了。
她看着温语柔那张温婉端庄的脸,忽然觉得格外陌生。
温语柔安抚了众人之后,转过身来,看向张曼华,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柔和煦的表情。
“二师妹,既然诸位同道都愿意信我,那我也就不推辞了。”温语柔轻声道,“不过,在规划反击战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
张曼华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师姐请说。”
温语柔微微一笑,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要你放了白玉宝。”
张曼华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师姐,白玉宝是因疑似勾结聻仙而被收押的,按照规矩,要关押一月为期,眼下还不到一月,不能放。”
“二师妹,”温语柔的语气依旧温柔,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长乐宫人在外肆虐,生灵涂炭,正是用人之际。白玉宝是我玉莲宗的一员悍将,岂可因捕风捉影之事,平白软禁在牢中?”
张曼华摇头道:“师姐,勾结聻仙之事非同小可,若真让聻仙混入我们中间,后果不堪设想。一月之期是我定下的,眼下还有十几天,待期满之后,若查无实证,自然放人。现在放,不合规矩。”
“规矩?”温语柔轻笑一声,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二师妹,你对长乐宫下不去狠心宣战,又非要囚禁我方一员悍将。我倒要问问你——你到底是想打,还是不想打?你到底是在防长乐宫,还是在防自己人?”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等于是在明示张曼华有问题了。
台下的掌门们听到这话,纷纷侧目,看向张曼华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和怀疑。
张曼华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温语柔。
大姐……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自己可疑?
她记得很清楚,从前的温语柔,说话温吞,腼腆害羞,甚至有些胆小。她是个说话都会脸红的人,是个会在意别人看法而小心翼翼的人,是个对自己这个二妹妹信任得无以复加的人。
她绝不会这样阴阳怪气地说话。
她绝不会在众人面前说自己二妹妹是奸细。
她绝不是这样的人。
张曼华看着眼前这个面带微笑的白衣女子,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眼前这个女人,已经不是自己的大姐了。
她被什么东西取代了。
那个说话温吞、腼腆害羞、人妻味很浓的温语柔,已经不在了。
站在自己面前的,只是一个披着她大姐皮囊的……东西。
张曼华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台下的掌门们还在议论纷纷,温语柔则含笑看着她,似乎在等她表态。
良久,张曼华抬起头来,面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既然师姐和诸位同道都觉得我优柔寡断,那我也不勉强了。本次正邪之战的事宜,我张曼华不参与。一切事务,交由掌门师姐全权处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温语柔的眉头微微皱起:“二师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张曼华平静地说道,“我既不愿草率开战,又不能阻止诸位开战,那我退出便是。我不参与联军的任何决策,也不指挥任何一场战斗。我本人,无条件接受调查。”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温语柔,一字一句地说道:“若有人觉得我勾结长乐宫,大可来查。我问心无愧。”
说完,她转身便走。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步伐稳健,看不出半分动摇。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要见长乐宫主妙吉祥。
妙吉祥是唯一能与温语柔抗衡的人,也是这场正邪之战的始作俑者。要想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想找到对付那个披着大姐皮囊的东西的办法,唯一的途径,就是找到妙吉祥。
必须想办法见她一见。
走出玉莲台的那一刻,天空忽然阴沉了下来。
张曼华抬头看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际,心中默默想着——
这场暴风雨,终究是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