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养生息的喘息时间并没有很久。
仅仅两日,卫北城外便刮起了白毛风。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原本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天边便涌起一片惨白的雾气,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呼出了一口寒气。风声呜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吹得城楼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柳如嫣原本正在城楼下的临时指挥所里整理物资清单,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便有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在发抖:“柳姑娘!不好了!城外……城外有东西来了!”
柳如嫣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册子,快步走上城楼。
当她登上城楼,放眼望去的那一刻,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远处的地平线上,白毛风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来,铺天盖地,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了一片惨白。而在那茫茫白雾之中,无数扭曲的身影若隐若现,黑压压的一片,密密麻麻,根本数不清有多少。
那场景,就像是地狱的大门被打开了,所有的恶鬼都涌了出来。
城楼上的众人,此刻也都纷纷聚拢过来,一个个脸色发白。
季凌站在柳如嫣身边,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忽然开口道:“看来聻变效应是有着明确的扩散传染倾向的。”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当下整个试炼空间内,也就剩下卫北城这么一个地方没有被感染了。”
他伸手指向远处那黑压压的来敌,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几乎整个试炼空间的聻变怪,眼下全都来了。”
这话一出,城楼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远处那片正在逼近的白色浪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白欺霜握紧了手中的剑,指节发白,却没有说话。
黑熊精站在城楼一角,那张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的熊脸上,此刻也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凝重。他咂了咂嘴,低声嘟囔道:“他娘的,这阵仗……比俺老熊当年在妖域见过的兽潮还吓人。”
白毛风越来越近,那些扭曲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为首的两个身影,柳如嫣等众并不陌生。
左边那个,是尸妖祭祀。
但眼下的尸妖祭祀,和先前那副干枯得像老腊肉似的模样完全不同了。它的皮肤变得苍白,整个人透着一股富态,样貌像是一个颇为有贵气的草原贵族,穿着华丽的袍服,头上甚至还戴着一顶金冠。可它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股绝望的死气,却比之前浓烈了不知多少倍。
它的眼睛是空洞的,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惨白的光芒在眼眶里跳动。它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尊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帝王,威严而可怖。
右边那个,是狼王。
如果说尸妖祭祀的变化是诡异的,那狼王的变化就是纯粹的狰狞。
它浑身毛皮不翼而飞,露出了血淋淋的肌肉和筋膜,鲜血从它身上不断滴落,却又在落地之前被它身上燃烧的烈焰蒸发成一缕缕青烟。它浑身燃烧着血色的火焰,癫狂暴怒,滔天怒火似要吞噬所有真实存在的活人。
它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没有理智,只有纯粹的暴怒和杀意。
以柳如嫣来看,它根本不像是狼了。
简直像生化危机的舔食者。
而各自旗下,那些聻变怪的形体之扭曲,根本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有的怪物身上长着七八条手臂,每一条手臂的方向都不一样,有的朝前,有的朝后,有的甚至朝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拧成了麻花。有的怪物没有头,脖子上面直接长着一只手,那手的手指张开,掌心处长着一张嘴巴,正在不停地开合着,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还有的怪物,它的身体完全是扭曲的,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手,哪里是头。亦或者说,头可以是手,手也可以说长着眼睛鼻子嘴的头。
那些怪物在白毛风中缓缓移动着,有的在爬,有的在滚,有的在蠕动,姿势千奇百怪,却都朝着卫北城的方向而来。
城楼上的众人,看着这一幕,一个个只觉得头皮发麻。
那些后加入的试炼者们,此刻更是脸色惨白,面如土色。
也许是先前招降黑熊精时候太顺利了,导致大家心态其实是过于放松的。眼下见了这些怪物,那些二代三代的少爷小姐们,一个个腿肚子都在发抖,有人甚至已经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正如先前柳如嫣担心的,大家都是二代三代,真打起来个顶个的指望不上。眼下怪还没到跟前呢,就各个绷不住了。
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男子,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哆嗦着说道:“这……这怎么打?这根本打不过啊!我们……我们跑吧!”
“跑?往哪跑?”旁边一个女试炼者声音发颤,眼眶已经红了,“整个试炼空间都被包围了,我们能跑到哪里去?”
“要不……要不我们投降吧?”另一个试炼者小声说道,“那些怪物……它们不是想要我们的命吗?也许……也许我们投降了,它们就不会杀我们了?”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反驳:“你疯了?那些是聻变怪!它们根本没有理智!投降?投降了它们也会把你撕成碎片!”
“那你说怎么办?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难道就在这里等死吗?”
“我……我也不知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嘈杂,恐慌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有人已经开始低声啜泣,有人瘫坐在地上,两眼无神,有人甚至开始互相指责,埋怨对方不该把自己拉进这个试炼空间。
柳如嫣站在城楼上,听着身后那些杂乱的声音,眉头越皱越紧。
她转过身来,看着那些乱成一团的试炼者,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了。
否则,等怪真的到了城下,这些人怕是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动手了。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声。
“都给我闭嘴。”
众人一愣,纷纷抬头看向柳如嫣。
柳如嫣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冷意:“我也知道,这时候三言两语让各位少爷小姐提振军心没什么用。”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笑容:“我也是大小姐来的,谁想用三言两语哄得我去冲锋陷阵,我也肯定不听。”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柳如嫣继续说道:“但是大家,现在要明白一件事。”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我们被困在这里了。卫北城,是最后的容身之地。倘若我们不能坚持到外界来救我们,我们中的每个个体,全都会死。”
她伸手指向城外的那些怪物,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要说指望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指着季凌、白欺霜我们几个人。我明确的告诉你们——真要是因为你们士气崩溃导致城市沦陷,我们几个人,一个都不会救你们。”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柳如嫣的目光冷得像冰:“没有人替你们扛着,没有人帮你们兜底。”
她看着那些脸色惨白的试炼者,语气没有丝毫缓和:“活着,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着。一旦城破,没有任何人能救你们。”
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所以我说,各位,反正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有活命的本事。我不一定需要死守卫北城,我也能活下来。”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但你们,只要城破,必死无疑。”
城楼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柳如嫣,说不出话来。
那些二代三代的试炼者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各有不同。有人咬着嘴唇,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甘;有人低下头去,攥紧了拳头;也有人依旧脸色惨白,但至少没有再发抖了。
那个之前喊着要跑的锦袍男子,此刻涨红了脸,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个说要投降的试炼者,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柳如嫣这番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没有人再说话了。
或者说,没有人敢再说话了。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柳如嫣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卫北城确实是最后的容身之地。
城破,则人死。
没有人会来救他们。
季凌站在一旁,看着柳如嫣的背影,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他认识柳如嫣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她用这种方式说话——不哄不骗,不画大饼,只是把最残酷的事实摆在所有人面前,让他们自己选。
这种坦诚,有时候比任何豪言壮语都管用。
白欺霜也看了柳如嫣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柳如嫣没有去管身后那些窃窃私语,也没有去管众人此刻的心理活动。
她只是微微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散去,各自准备迎战。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眺望远处那片正在逼近的白毛风。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城楼上的长剑。
她知道,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这些人能不能撑住,就看她这番话有没有用了。
远处,白毛风越来越近,那些扭曲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尸妖祭祀站在最前方,空洞的眼眶中,两团惨白的光芒正死死地盯着卫北城的方向。它那张苍白富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狼王则不停地低吼着,血色的火焰在它身上熊熊燃烧,将它脚下的土地都烧成了一片焦黑。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于等到了出笼的那一刻。
而在它们身后,那黑压压的聻变大军,正如同潮水一般,朝着卫北城缓缓涌来。
脚步声、爬行声、摩擦声、低吼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汇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轰鸣。
大地在微微颤抖。
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和血腥混合的气味,让人几欲作呕。
柳如嫣握紧了手中的剑,目光坚定。
她回头看了一眼城内的方向——那里,有她收拢来的所有试炼者,有她费尽心思布置的防御工事,有她这些天来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希望。
然后,她转过头,重新望向城外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暗。
她知道,这一战,避无可避了。
而她,绝不会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