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云山，妙云宗。
知客弟子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山门前的石阶上打盹，忽然间，只觉得头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云层中，一群破衣烂衫、邪气冲天的人正朝着妙云宗疾驰而来。
那群人有的御着黑烟，有的踩着骷髅，有的骑乘着狰狞的骨兽，一个个面目狰狞，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而其中最让知客弟子胆寒的是——那其中修为最低的，都得有金丹的修为。
知客弟子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地朝门内逃去，一边跑一边嘶声大喊：
“魔修！魔修攻打山门了！魔修来了！”
他的声音在妙云宗上空回荡，惊起了一片飞鸟。
妙云宗内，正在练剑的弟子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恐。几个年纪小的女弟子更是吓得脸色煞白，手中的剑都握不稳了。
妙云宗与其说是个宗门，其实更像是个孤儿院。
这里没有名门大派的底蕴，没有传承千年的功法，更没有什么高手坐镇。门中的弟子，都是柳敬亭从周围凡人国度收养来的可怜孤儿，给口饭吃、有个地方住罢了。修为方面极度有限，基本上都是炼气、炼体这个水平，连筑基期的弟子都寥寥无几。
这样的宗门，拿什么去抵挡一群金丹期的魔修？
但九污门的人可不会管这些。
只听一声巨响，妙云宗那薄弱的护山大阵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一道大口子。护山大阵的光芒闪烁了几下，便彻底熄灭。
紧接着，九污门众人纷纷按落云头，来到了妙云宗广场之上。
大瓷碗依旧是那副粗布裤褂、手捧大碗的打扮，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众九污门的弟子堂主，个个面带狞笑，目光不善。
广场上的妙云宗弟子们吓得连连后退，聚成一团，瑟瑟发抖。
然而，当他们看清广场中央那道身影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妙云宗宗主，柳如嫣之父，当年聻仙之灾的终结者，曾经拯救了整个修仙界的男人——柳敬亭。
他正坐在一处石台上，翻看着一本泛黄的画册，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呵呵笑上几声，一边翻看一边饮茶，神态悠然自得，仿佛九污门的人不是来攻山的，而是来串门走亲戚的。
他完全就是个中年老父亲、好好先生的样子，丝毫瞧不出半点当年的英雄气概。
门人们在他身后躲成一片，一个个惊惧无比，而柳敬亭却像是根本没看见那些魔修似的，只顾着翻看手中的画册。
两者态度反差截然，对比鲜明。
大瓷碗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柳敬亭一番，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他抱拳拱手，躬身一拜，语气倒还算客气：“晚辈九污门门主大瓷碗，奉长乐宫主妙吉祥之命，前来减丁各个凡人国度。还请柳老英雄不要阻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年的老英雄，我们还是会给个半分薄面的。”
柳敬亭没理他，依旧在翻看柳如嫣小时候的涂鸦画册。画册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用稚嫩的笔迹写着“爹爹”两个字，他看得眉眼弯弯，仿佛回到了那个女儿还小、他还意气风发、妻子还在的美好时光。
大瓷碗见他这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也不生气，继续说道：“啊，还有，你门中女弟子，列成一排站好，名册给我，我挨个要验上一验。”
这话一出，妙云宗的弟子们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几个女弟子已经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柳敬亭依旧没有抬头。
这时，大瓷碗身边一个清瘦的汉子咯咯发笑起来。这人长得瘦骨嶙峋，脸上没有二两肉，一双眼睛却贼亮贼亮的，像是饿极了的野狗看见了肉骨头。他嘿嘿一笑，阴阳怪气地说道：
“听说，柳老英雄的女儿柳如嫣，是正道里有名的美人儿啊。”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中满是猥琐：“老英雄，你闺女藏哪了？也让我们瞧瞧呗？”
大瓷碗一听，假惺惺地劝阻道：“褡裢，你这叫什么话？哪有点名要见人家女儿的？拿老英雄的这妙云宗当娼馆子了？”
他嘴上说着劝阻的话，语气里却满是戏谑和调侃。
一众九污门人纷纷而笑，笑声在广场上回荡，充满了嘲弄和恶意。
柳敬亭翻看画册的手，忽然顿住了。
他缓缓合上手中的画册，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声。
然后，他抬起头来。
他看向大瓷碗，目光平静，声音也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你们知道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自从如嫣她娘死在我怀里以后，如嫣便是我往后此生的唯一意义了。”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楚，但很快又被一种更加坚定的神色取代。
“当年的事情，我再也无力挽回了。但现在不一样。”
他缓缓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大瓷碗，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无论是什么原因，都不重要。只要我女儿能健康快乐地活着，什么代价都不重要。谁来付这个代价，我也都不在乎。”
大瓷碗看着步步逼近的柳敬亭，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他记得很清楚，情报上说，柳敬亭当年灰心丧气，散了功，从大乘期跌落到了金丹期。金丹期虽然也不算弱，但在自己这群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可眼下这气势……
太过骇人了。
那根本不是金丹期修士该有的气势。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头沉睡多年的猛虎，终于睁开了眼睛。
大瓷碗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中捧着的本命大瓷碗握得更紧了些。
但柳敬亭的动作更快。
他伸出手，轻描淡写地一探，便从大瓷碗手中夺过了那只大瓷碗。
大瓷碗脸色大变，失声喊道：“你——”
话音未落，柳敬亭随手将那只大瓷碗往地上一摔。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只以上古真龙之骨磨粉烧制而成、覆之可罩一国之疆土、几息之间可将千万生灵化作碗中之酒的本命法器，就这么碎成了满地瓷片。
大瓷碗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他整个人都傻了，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碎瓷片，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那可是他的本命法器啊！
那可是他耗费了无数心血、炼化了无数天材地宝才炼成的顶级法器啊！
就这么……摔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柳敬亭已经迈步走到了那个诨号叫“褡裢”的堂主身边。
褡裢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敛，就看见柳敬亭伸出手，一把抓住他腰间那件名为“饕人褡裢”的本命法器，随手一撕。
嗤啦一声。
那件同样堪称顶级法器的饕人褡裢，像破布一样被撕成了两半，被柳敬亭随手扔在地上。
一时间，整个广场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九污门的人也好，妙云宗的弟子也罢，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呆呆地看着地上的两件法器残骸，连呼吸都忘了。
大瓷碗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情报上说柳敬亭散了功，掉到了金丹期。可金丹期的修士，能随手摔碎他的本命法器？能随手撕烂褡裢的饕人褡裢？
这他妈是金丹期？
褡裢最先反应过来。
他看着地上那件被撕成两半的饕人褡裢，眼睛瞬间就红了。这件法器可是他的命根子，他连诨号都拿它来叫，可想而知这东西对他有多重要。
他当即暴怒，指着柳敬亭的鼻子骂道：“好你个老倌！你找死！你全门弟子没一个活得了的！你那女儿柳如嫣，我非把她——”
话没说完，大瓷碗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大瓷碗的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连声说道：“您那女儿——不不，贵千金柳氏小姐，我们非把她当亲奶奶一般尊敬不可！这、这六千多紫色灵石是我们给亲奶奶的一点孝敬，劳烦老英雄代为转交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恭恭敬敬地放在地上。
“我们就不多叨扰了，老英雄回见，问亲奶奶好哈！”
说完，他转身就要跑。
其他的九污门人见状，也纷纷转身，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
随手把两件顶级法器毁了，这他妈是金丹期？
柳敬亭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他表露出杀意之前，赶紧跑！
“且慢。”
柳敬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让大瓷碗的脚步瞬间僵住。
然后，大瓷碗只觉得眼前一黑。
周围的一切，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黑幕笼罩住了。
风声停了，鸟鸣停了，呼吸声停了，心跳声也停了。
广场上所有人都静止不动，保持着前一瞬间的姿态——大瓷碗保持着转身欲逃的姿势，褡裢张着嘴还保持着骂人的口型，妙云宗的弟子们一个个瞪大眼睛，像是被冻结在了时间里。
一切都静止了。
只有柳敬亭还能动。
他迈步来到大瓷碗身边，伸出手指，轻轻一点大瓷碗的额头。
一道灵光闪过，大瓷碗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画面，像是走马灯一样快速闪过。那是他近日的经历——从接到妙吉祥的命令，到屠戮凡人国度，再到攻破苍松观，最后来到妙云宗……
柳敬亭静静地看着这些画面，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看完之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从一旁的石台上取来一支毛笔，蘸了蘸墨，开始在大瓷碗的脑海里修改记忆。
他写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写一幅字帖。
“没有来过妙云宗。”
“不来妙云宗。”
写完之后，他随手一扔毛笔。
毛笔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地上。
与此同时，黑幕散去，时间恢复流动。
一切回溯至大瓷碗等人飞来之前。九污门众人继续朝着妙云宗的方向飞来，但在经过平云山时，大瓷碗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挠了挠头，随口说道：
“咦？这平云山上是不是有个什么宗门来着？”
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算了，记不清了，不去了。”
于是，他率众直接跃过了平云山，继续朝着下一个目的地飞去。
而那两件被毁的顶级法器，也因时空效应自动修复如初，完好无损地回到了大瓷碗和褡裢手中。
一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妙云宗广场上，柳敬亭依旧坐在石台上，手里翻看着柳如嫣的画册。
他的脚边，静静放着一个钱袋，里面装着六千多块紫色灵石。
柳敬亭放下画册，拿起那个钱袋，掂了掂，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他抬头望向远方，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妙吉祥，老妹子……”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倘若你真的有一日，获悉了我是如何保住如嫣性命的……”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
“那就别怪哥哥心狠了。”
他叹了口气，将钱袋收进袖中，重新翻开了那本泛黄的画册。
画册上，柳如嫣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正对着他笑。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小人，嘴角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